天幕亮起时,已是第九日。
青色光柱如约而至,但这一回的光格外清朗,像是深秋的天空被洗过了一般,澄澈得能看见光柱中细细流转的云纹。竹简翻动的声音从轻快变成了沉稳,算筹的噼啪声从急促变成了从容——天幕也在学着长大。
太极殿前,李世民今日批完了折子,专心地坐在龙椅上,手边放着一碗热茶,茶香袅袅。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不在书上。
紫禁城中,康熙在乾清宫前摆了张书案,一边批折子一边看天幕,一心二用,两不耽误。索额图在旁边伺候笔墨,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奉天殿前,朱元璋今日没有坐着,背着手站在台阶上,仰着脖子,像一尊望天的石像。马皇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等着风起了给他披上。
大清后宫,甄嬛和眉庄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摆了茶点,秋风吹过,几片黄叶落在茶盏旁边,谁都没有去拂。
天幕画面渐显。
未央宫,宣室殿。
汉武帝刘彻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章,但他的目光不在奏章上,而在案角那只陶罐上。陶罐还是那只陶罐,朴素的,没有花纹的,罐底刻着「颜希」二字的陶罐。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案角,像一只误闯入金碧辉煌殿堂的乡下小猫,蜷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
汉武帝盯着那只陶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刘安。”
黄门侍郎刘安从殿外快步走进来,跪在殿下:“臣在。”
“陈家那个姑娘,回去以后做了什么?”
刘安一愣,随即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展开,念道:“回陛下,陈氏女回府后,次日便开始整治家业。其父堂邑侯陈蟜,每日卯时起,绕府跑步三圈。其弟陈季须,每日读书习字学账,从卯时至戌时,排得满满当当。”
汉武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跑步?”
“是。陈氏女说,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她让父亲跑步,说是要先挣面子。”
汉武帝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被逗到了。
“还有呢?”他问。
刘安继续念:“陈氏女还整治了府中后院。她让府中女眷每日晨起做操,上午习字,下午刺绣,晚上听她讲书。她还让府中仆役分批轮训,每人每日至少劳作六个时辰,不得偷懒。”
汉武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她一个人管这么多事?”
“回陛下,陈氏女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查账、教弟、管束府务。”
殿内安静了片刻。
汉武帝放下茶盏,拿起案上的一卷竹简,展开,看了一眼,又放下。那是陈颜希写给陈季须的课表,刘安不知从哪里抄了一份,呈了上来。
「每日晨读:《诗经》一篇,《论语》一节。上午:习字百个。下午:学账两个时辰。晚上:复习当日所学。」
汉武帝看着这行字,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柔软。那是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统帅的凌厉,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什么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的东西。
“她教弟弟读书。”汉武帝说,声音低了下去,“她教弟弟读书。”
刘安跪在殿下,不敢抬头,但他听出了陛下声音里的异样。
太极殿前,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汉武帝在打听她。”李世民说,语气平淡,但目光锐利。
魏征出列:“陛下,汉武帝问‘陈家那个姑娘回去以后做了什么’,这不是随口一问。他是真的想知道。一个皇帝,想知道一个姑娘在家做什么——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程咬金挠了挠头:“说明什么?”
魏征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殿内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紫禁城中,康熙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深远。
“汉武帝动心了。”康熙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明珠小心翼翼地接话:“陛下,汉武帝只是问了几句——”
“你不懂。”康熙打断了他,“朕是皇帝,朕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一个皇帝,若是对一个女人没有兴趣,连她的名字都不会记得。汉武帝记住了她的名字,喝了她熬的汤,留下了她的陶罐,现在还问她在家做什么。这不是动心是什么?”
明珠不敢再说话了。
奉天殿前,朱元璋“啧”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完了完了,这丫头被盯上了。”他搓着手,像是自家闺女被坏人看上了一样着急,“汉武帝这老小子,果然没安好心!”
马皇后轻轻拍了他一下:“陛下,人家汉武帝还没说什么呢,您急什么?”
“等他说什么都晚了!”朱元璋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那丫头答应了她姑姑不进宫,可汉武帝要是非要她进宫,她能怎么办?抗旨?那是要杀头的!”
马皇后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大清后宫,甄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
眉庄看出了她的异样:“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甄嬛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天幕上,“只是觉得……陈颜希说的那句话,可能要应验了。”
“哪句话?”
“她说过,‘有些事情,不是你答应了就能做到的’。”
眉庄的脸色变了。
天幕画面一转。
馆陶公主府,后院。
这是天幕第一次展示陈家的后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青石板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摆着几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盛。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矮凳,几个女眷正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绣绷,低头绣花。
陈颜希站在她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讲什么。
“这个字念什么?”她指着书上的一个字。
女眷们抬起头,齐声答:“仁!”
“什么意思?”
一个胆大的小丫头举手:“奴婢知道!是仁义的意思!”
陈颜希笑了:“对,是仁义的意思。那你们知道,仁义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女眷们面面相觑,没人答得上来。
陈颜希环顾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说:“最重要的是,不做亏心事,不拿不该拿的钱。”
几个女眷的脸色微微变了。
陈颜希没有点名,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讲书,声音不急不缓。但那些变了脸色的女眷,手里的绣花针明显慢了下来。
天幕给了她们一个特写。有人低头咬着嘴唇,有人偷偷抬眼看了陈颜希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有人手里的绣绷在微微发抖。
太极殿前,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在敲山震虎。”李世民说,“她不知道后院谁跟那些管事有勾连,所以她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但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自己看着办。”
魏征点头:“陛下说得是。她不打不骂,不讲谁对谁错,就讲仁义。讲完了,心里有鬼的自然会慌。心里没鬼的,也不觉得被针对。高明。”
紫禁城中,康熙微微颔首:“此女驭下有方。不怒自威,不令而从。后院这些女眷,有没有贪的、有没有勾结管事的,她不一定全都知道。但她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们——我已经在查了,你们最好自己老实。这是给人留余地,也是给自己留余地。”
奉天殿前,朱元璋难得地没有拍大腿,而是认真地看着天幕上那个拿着书的少女。
“这丫头,比她爹强一百倍。”他说。
马皇后轻声接了一句:“比她姑姑也强。”
天幕上,陈颜希合上书,对女眷们说:“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今天讲的‘仁’字写十遍,明天我检查。”
女眷们齐声应了,各自散去。
陈颜希站在槐树下,目送她们离开,目光在几个人的背影上多停了一瞬。
青萝走过来,小声说:“姑娘,张姨娘的贴身侍女翠儿,刚才偷偷抹眼泪。”
“嗯。”
“王姨娘的丫鬟小云,手一直在抖。”
“嗯。”
“姑娘,您是不是觉得她们有问题?”
陈颜希没有回答,转过身往书房走去。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问题不在她们身上。在她们身后的人身上。”
青萝愣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天幕画面再转。
馆陶公主府,大门口。
已经是第八天的清晨了。陈蟜穿着一身短褐,站在大门口,缩着脖子,但比第一天精神了不少。他的脸上有了些血色,眼袋也消了一些,虽然还是圆脸大耳,但至少看着不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了。
陈颜希站在他旁边,今天穿了一件利落的窄袖深衣,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
“爹,今天第几天了?”
“第八天。”陈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竟然有一丝骄傲。
“第八天,还是三圈。”
陈蟜深吸一口气,迈开腿跑了出去。
比第一天好多了。虽然还是慢,虽然还是喘,但至少姿势不那么难看了。他跑过府门前的长街,跑过巷口的槐树,跑过街角的豆腐摊。卖豆腐的老汉看到他又在跑,笑着喊了一声:“陈侯爷,今天比昨天快了!”
陈蟜没有回答,但他跑得更快了。
陈颜希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太极殿前,程咬金看着陈蟜跑步的背影,忽然安静了。
“这老小子,”他嘟囔了一句,“还真跑下来了。八天了。”
李勣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感慨。”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像他会说的话:“咱当年在瓦岗寨的时候,也是这么跑出来的。刚开始跑不动,跑着跑着就能跑了。跑着跑着,就能打仗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接话。
紫禁城中,康熙看着天幕上那个奔跑的侯爷,目光深邃。
“一个人,只要肯动,就有救。”他说,“怕的不是慢,是不动。”
奉天殿前,朱元璋看着陈蟜跑步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连双鞋都没有,光着脚在田埂上跑,跑是为了活下去。陈蟜跑是为了什么?大概是为了争一口气。
“能跑起来,就不算太废。”朱元璋说。
天幕上,画面再转。
书房里。
陈季须坐在案前,面前的竹简上写满了字。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前几天整齐多了。横平竖直,撇捺分明,虽然算不上好看,但至少能看出来他在认真写。
陈颜希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账册,手里握着笔,正在算账。
“姐姐。”陈季须忽然开口。
“嗯。”
“我以后能跟你一起做生意吗?”
陈颜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弟弟。
陈季须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少见的、属于少年的渴望。
“为什么想做生意?”陈颜希问。
“因为……”陈季须想了想,“因为姐姐说,面子是自己挣的。我想自己挣钱,挣面子。”
陈颜希看着弟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种“总算是没白教”的释然。
“好。”她说,“等你把账学明白了,姐姐带你做生意。”
陈季须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
“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陈季须用力地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写字。这一次,他的笔比刚才更有力了。
天幕下,太极殿前,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这个小弟弟,倒是个可造之材。”他说,“有上进心,肯学,还有一个好姐姐。”
魏征点头:“陈颜希教弟有方。不光是教他读书写字,更是教他做人的道理。‘面子是自己挣的’,这句话,够他受用一辈子。”
紫禁城中,康熙微微颔首:“陈家后继有人。虽然陈蟜不成器,但陈季须若能成才,陈家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明珠接话:“陛下说得是。不过臣以为,陈家最大的指望,还是陈颜希。这个姑娘,比十个男丁都顶用。”
康熙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奉天殿前,朱元璋看着陈季须写字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这小子,跟他姐姐学,错不了。”他说,“咱当年要是有个这样的姐姐,也不至于偷人家地里的萝卜吃。”
马皇后笑着拍了他一下:“陛下又来了。”
天幕上,书房里的画面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馆陶公主府的全貌。夕阳西下,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光中。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几个仆役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后院传来女眷们习字的声音,大门口陈蟜跑完了三圈,正在台阶上喘气。
一切都在变好。虽然慢,但确实在变好。
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宫里,汉武帝问起了她。宫外,她带着一家人跑了起来。她不知道宫里的那双眼睛,但她知道,不管有没有人看,日子都要过,家都要撑。长安城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未央宫的金顶上,也照在馆陶公主府的老槐树上。一样的月亮,照着不一样的人。」
长安城的夜幕降临了。馆陶公主府的书房里,烛火又亮了起来。陈颜希坐在灯下,面前堆着账册,手里握着笔。青萝趴在桌角,已经睡着了。
陈颜希放下笔,看着青萝熟睡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她站起身来,把披风解下来,披在青萝肩上,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深秋的凉意。她望着未央宫的方向,目光悠远。
“姑姑,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宫里的水太深,我不想蹚。可是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水自己会不会漫过来。”
她关上窗户,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笔。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宫里宫外,同一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