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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陈颜希穿越西汉

第六章 入宫

天幕亮起时,已是第六日。

这一日的青色光柱比往日都亮了几分,像是天幕也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竹简翻动的虚影不再是慢悠悠地转,而是带着一种节律分明的庄严感;算筹的噼啪声也不再轻快,而是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心跳,像脚步。

太极殿前,早朝刚散,李世民却没有离开。他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一碗没怎么动的早膳,目光牢牢锁在天幕上。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今日没有绣花,也没有拿团扇,只是安静地坐着,两手交叠在膝上。

“今日她进宫了。”李世民说。

“嗯。”长孙皇后应了一声。

紫禁城中,康熙今日没有批折子,早早地就站在了乾清宫前。身后跟着索额图、明珠等一班大臣,所有人都仰着头,等着天幕亮起。

奉天殿外,朱元璋今日没有坐着,站在汉白玉台阶上,两手叉腰,仰着脖子,一副“咱等了好几天了终于等到了”的表情。马皇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替他扇着风。

大清后宫,甄嬛和眉庄今日没有去御花园,而是坐在甄嬛寝殿的廊下。秋风吹过,几片黄叶落在裙摆上,谁都没有去拂。

天幕画面渐显。

馆陶公主府,陈颜希的闺房。

天还没亮,房间里点着几盏烛火,昏黄的光照着满室的朴素陈设。陈颜希已经穿戴整齐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曲裾深衣,外罩一件淡蓝色的纱罗半臂,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带,衬得腰身盈盈一握。乌黑的长发挽成了端庄的髻,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发髻后面别着那朵小小的白色珠花——和昨日一样,不多一分装饰。

她站在铜镜前,上下打量了自己一遍,伸手把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青萝端着食盒走进来,食盒里装着那只陶罐。陶罐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棉布,用细绳扎得紧紧的,生怕路上凉了。

“姑娘,汤热好了,用棉布裹着,到宫里应该还是温的。”

陈颜希接过食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点了点头。

“走吧。先去给祖母请安,然后出门。”

穿过回廊,来到馆陶公主的寝殿。窦太主今日起得格外早,半靠在枕头上,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衣,像是也在等这一天。

陈颜希在床前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祖母,孙女去给姑姑请安了。”

窦太主看着孙女,浑浊的老眼里泪光闪闪。她伸出手,陈颜希握住,掌心粗糙而温暖。

“替祖母告诉你姑姑,”老太太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就说祖母想她。就说祖母对不起她。就说……就说祖母不是个好母亲。”

陈颜希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用力握了握祖母的手,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祖母,这话您留着,等姑姑回来的时候,您亲自跟她说。”

窦太主愣了一下,泪水终于从眼角滑了下来。她没有问“姑姑还能回来吗”,只是点了点头,松开了孙女的手。

“去吧。早去早回。”

陈颜希站起身来,后退两步,又磕了一个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天幕下,太极殿前,长孙皇后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李世民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李世民看了她一眼,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魏征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骨肉之情,人皆有之。”

程咬金难得地没有大呼小叫。他端着空碗,看着天幕上那个跪在祖母床前的少女,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老娘。他老娘死得早,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他把空碗往地上一放,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咱出去走走。”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李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拦。

紫禁城中,康熙的目光沉了沉。他想起了自己的祖母孝庄太后。太皇太后去世的时候,他在孝陵前跪了整整一天,谁拉都不起来。

“骨肉分离。”他低声说了一句,没有下文。

奉天殿前,朱元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马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大清后宫,甄嬛仰起头,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眉庄假装没有看到,低头喝茶。

天幕上,陈颜希走出府门,一辆青帷小马车已经等在外面了。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穿着干净的短褐,见陈颜希出来,连忙放下脚踏。

“姑娘,坐稳了。”

陈颜希上了车,青萝跟着爬上去,把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座位旁边。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向着未央宫的方向驶去。

长安城的街道宽阔而笔直,两旁的店铺已经开了门,卖早点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孩子追着马车跑了几步,被大人喝住。晨风吹起车帘的一角,露出陈颜希的半张脸,她正望着窗外,目光平静而深远。

天幕镜头拉高,俯瞰长安城。从馆陶公主府到未央宫,要穿过大半个长安城。青帷小马车在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尾小鱼游进了大海。

太极殿前,李世民的目光追着那辆马车,仿佛自己也坐在了车上。

“未央宫。”他念出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那是他刘家的宫殿,他的祖先——不,那是汉武帝的宫殿。

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李世民说,“朕的太极殿和汉武帝的未央宫,哪个更大。”

长孙皇后没有回答。她知道天子不是在问大小。

紫禁城中,康熙的目光也追着那辆马车,嘴角微微上扬。

“她要去见她的姑姑了。”康熙说,“被关了十几年的姑姑。她准备了五天,写了一封信,熬了一锅汤。今天,那扇门终于要开了。”

奉天殿前,朱元璋难得地安静。他看着那辆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穿行,忽然说了一句:“咱当年进应天府的时候,也是这样坐着马车。不过咱那马车破多了,连个帘子都没有。”

马皇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大清后宫,甄嬛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就这么端着,目光定在天幕上。

天幕上,马车停了下来。

未央宫到了。

宫门高大巍峨,朱漆门钉在晨光中泛着金光。宫门前站着两排甲士,盔甲鲜明,手持长戟,目光如炬。一个黄门侍郎迎上来,正是昨日传旨的那位,见了陈颜希,微微躬身。

“陈姑娘,陛下口谕:陈氏女入宫探望陈阿娇,着黄门侍郎刘安引路。辰时入,酉时出,不得违误。”

陈颜希下车站定,微微屈膝:“臣女遵旨。”

她回头看了青萝一眼,青萝抱着食盒,紧张得脸都白了。

“别怕。”陈颜希轻声说,然后跟着黄门侍郎,走进了未央宫的大门。

天幕镜头跟着陈颜希的脚步,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一道门都高大巍峨,每一道门都有甲士把守,每一道门都像是一道关隘,把人世间的烟火气一点一点地隔绝在外。

太极殿前,李世民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宫门,忽然说了一句:“后宫佳丽三千,能从这里走出去的,有几个?”

没有人回答。

紫禁城中,康熙看着那些宫门,目光幽深。他自己就是从这些宫门里走出去的——不,他是从宫门里走进来的。走进去,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奉天殿前,朱元璋“啧”了一声:“这宫门也太多了,一道又一道的,跟咱的紫禁城有一拼。”

马皇后轻声道:“陛下,人家那叫九重宫阙。”

“九重?”朱元璋哼了一声,“咱数着,至少十几重。”

大清后宫,甄嬛看着那些宫门,手里的茶盏忽然有些握不住了。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进宫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道门一道门地走,越走越深,越走越冷。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些门走进去容易,走出来就难了。

天幕上,陈颜希走到了最后一道门前。

这道门和前面那些都不一样。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了,铜钉生了一层绿锈,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两个模糊的字痕,依稀可辨——“长门”。

长门宫。

黄门侍郎刘安在门前停下,回过头来,看了陈颜希一眼,欲言又止。

“陈姑娘,咱家就送到这里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里面……您自己进去吧。”

陈颜希点了点头,接过青萝怀里的食盒,一个人走向那扇斑驳的门。

她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老人,在疼痛地呻吟。

门内是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但很空。空得让人心里发慌。青石板的地面上长满了青苔,墙角堆着几盆枯死的花草,一只破旧的陶罐倒扣在台阶下,罐口长出了一蓬野草。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斜斜的,叶子稀稀拉拉,像是一个驼背的老人,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正屋的门虚掩着,门帘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地垂着,像一块褪了色的抹布。

陈颜希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没有说话。

她提着食盒,一步一步走向正屋。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太极殿前,李世民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这就是长门宫。”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陈阿娇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院子,那些枯死的花草,那棵歪斜的老槐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魏征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沉痛:“‘金屋藏娇’的誓言,换来的是这样一个院子。”

程咬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站在队列末尾,红着眼眶看着天幕。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紫禁城中,康熙看着那个院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门宫。”他慢慢说,“朕读过司马相如的《长门赋》,以为写得够凄惨了。没想到,实景比辞赋更惨。”

奉天殿前,朱元璋猛地一拍栏杆,把旁边的马皇后吓了一跳。

“这他娘的也叫宫?”朱元璋的声音大得像打雷,“咱老家的猪圈都比这强!陈阿娇好歹也是当过皇后的人,就给住这种地方?汉武帝这老小子,太不是东西了!”

马皇后拉了拉他的袖子:“陛下,小声些,这是汉朝的事。”

“汉朝的事也是事!”朱元璋的声音半点没小,“咱当年再穷,也没让咱老婆住这种地方!”

马皇后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大清后宫,甄嬛手中的茶盏终于落了地,碎成了几瓣。她没有去看那些碎片,目光死死地盯着天幕上那个空荡荡的院子。

眉庄吓了一跳,连忙招呼宫女来收拾。甄嬛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不用管它。”

眉庄看着甄嬛的脸色,忽然明白了什么。甄嬛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见过多少冷宫,见过多少被遗忘的女人。那个院子,她太熟悉了。

天幕上,陈颜希走到了正屋门前。

她伸出手,轻轻掀开那道灰扑扑的门帘。

门帘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屋子里没有什么家具,一张窄窄的床榻,一张掉了漆的案几,一把缺了腿的椅子,靠墙立着一只旧衣箱。案几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剩着半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床榻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深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没有梳妆,没有簪花,甚至没有用一根簪子把头发束起来。她的脸很瘦,瘦到颧骨都突了出来,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但即使瘦成这样,即使憔悴成这样,依然能看出来,她曾经是个美人。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那是曾经。如今远山还在,秋水却已经干了。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没有光,没有神,什么都没有。

陈阿娇。

陈颜希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女人,手中的食盒差点没拿稳。

她没有哭。她把食盒放在地上,慢慢地走到床榻前,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姑姑。”她说,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颜希来看你了。”

陈阿娇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她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嘴唇微微颤抖。

“你是……颜希?”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你是……大哥的女儿?”

“是。”陈颜希抬起头,看着姑姑,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滑了下来,“姑姑,我是颜希。祖母让我来看你。”

陈阿娇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摸了摸陈颜希的脸。她的手指冰凉,骨节突出,像冬天的枯枝。

“长大了。”她喃喃地说,“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才这么点……”她比划了一下,比划得很低,“扎两个小揪揪,追着我叫姑姑、姑姑……”

陈阿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陈颜希的手上。

陈颜希握住姑姑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姑姑,我给你熬了汤。”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努力让自己稳住,“黄芪当归汤,补气血的。你趁热喝,好不好?”

陈阿娇看着侄女,哭着哭着,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心酸、欣慰、苦涩、感激,还有一些陈颜希读不懂的、属于陈阿娇自己的秘密。

“好。”她说,声音沙哑而温柔,“姑姑喝。”

陈颜希连忙打开食盒,取出陶罐,揭开盖子。汤已经不太热了,但还是温的,黄芪当归的香气弥漫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一束暖光。

她倒了一碗,双手捧着,递到陈阿娇面前。

陈阿娇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暗红色的汤汁,看了很久。

“黄芪当归。”她说,“你怎么知道姑姑气血亏虚?”

陈颜希擦了擦眼泪,笑了笑:“我看医书学的。”

陈阿娇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她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又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满足,“甜的。”

陈颜希看着姑姑喝汤的样子,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她跪在床前,看着姑姑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汤。

陈阿娇把空碗递回去,看着侄女,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颜希,家里怎么样了?”她问,“祖母还好吗?你爹……还是那个样子?”

陈颜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没有隐瞒,把家里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姑姑——账目的窟窿,管事的贪墨,弟弟还小,父亲不成器,祖母卧病在床。她没有诉苦,只是陈述,像在念一份报告。

陈阿娇听完,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她忽然说。

陈颜希愣住了:“姑姑说什么对不起?”

“陈家败落,都是因为我。”陈阿娇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被废了,祖母失了势,那些奴才才敢欺负陈家。如果我当初……如果我……陈家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陈颜希握住姑姑的手,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姑姑,你别这么说。陈家败落,不是因为你被废,是因为管事的贪、父亲懒、祖母病——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五岁少女的笃定。

“而且,姑姑,我会把陈家撑起来的。我已经在查了,那些管事,我一个一个地清。账目,我一笔一笔地捋。窟窿再大,总能填上。”

陈阿娇看着侄女,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不是希望——她已经不敢奢望希望了。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是一种“有人来了,有人记得我”的温暖。

“你像谁呢?”陈阿娇喃喃地说,“不像你爹,不像你娘。像我——像我年轻的时候。又比我聪明,比我稳。”

她伸出手,摸了摸陈颜希的头发,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容。

“颜希,答应姑姑一件事。”

“姑姑说。”

“不要进宫。”陈阿娇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严肃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姑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进了宫,当了皇后。金屋藏娇,都是骗人的。皇帝的爱,靠不住。你答应姑姑,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进宫。”

陈颜希看着姑姑的眼睛,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有一个被宫墙困了一辈子的女人最后的恳求。

她握紧了姑姑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姑姑,我答应你。我不进宫。”

陈阿娇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天幕下,太极殿前,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长孙皇后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金屋藏娇,都是骗人的。”魏征重复了这句话,声音很低,“陈阿娇用了一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

程咬金红着眼眶,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汉武帝这老小子,真不是东西。”

这一次,没有人反驳他。

紫禁城中,康熙负手而立,目光深沉如水。

“不要进宫。”他念出这四个字,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这是一个被宫墙困了一辈子的女人,对自己侄女最后的嘱咐。”

索额图和明珠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奉天殿前,朱元璋没有说话。他看着天幕上那个瘦骨嶙峋的陈阿娇,那个空荡荡的院子,那棵歪斜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看着马皇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皇后,你跟着咱,苦了你了。”

马皇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陛下说什么呢,臣妾不苦。”

大清后宫,甄嬛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眉庄递过帕子,她没有接。她看着天幕上那个跪在陈阿娇床前的少女,看着那碗黄芪当归汤,看着那间昏暗的屋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了自己进宫前的日子。那时候母亲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不要进宫,宫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她没有听。她觉得母亲不懂,觉得母亲是杞人忧天。

后来她才明白,母亲什么都懂。

天幕上,时辰快到了。

陈颜希站起身来,帮姑姑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把被子掖好,又把剩下的汤倒进碗里,放在姑姑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姑姑,我该走了。”

陈阿娇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她知道自己留不住。

陈颜希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又走回去,在床前跪下,磕了最后一个头。

“姑姑,我会再来的。”

陈阿娇看着她,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好。”她说,“姑姑等你。”

陈颜希走出长门宫的大门,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天空。

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青萝在外面等着,见姑娘出来,连忙迎上去,看到姑娘满脸的泪,自己也哭了。主仆二人站在长门宫门外,哭了很久。

然后陈颜希擦了擦眼泪,整了整衣襟,声音恢复了平静。

“走吧,回家了。”

青萝点点头,抱着空食盒,跟在姑娘身后。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出未央宫,坐上那辆青帷小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馆陶公主府的方向。

陈颜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卷朱红丝带的竹简——不是诏书,是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她袖子里的一卷旧竹简。她还没有展开看,但她猜得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