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骤亮。
青色光柱从九天之上铺展而下,竹简翻动,算筹噼啪。太极殿前,李世民搁下茶盏;紫禁城中,康熙负手而立;奉天殿外,朱元璋拉着马皇后的袖子往前挤。
“来了来了!”
天幕之上,画面渐显。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映入眼帘——朱漆大门,铜钉锃亮,石狮威严,唯独台阶缝隙里钻出几株野草,透出几分疏于打理的荒芜。
门匾三个大字:馆陶府。
镜头推进,越过影壁,穿过回廊,直入正堂。
一个少女端坐在主位上。
满座哗然。
美。这是所有人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字。月白曲裾深衣,水绿纱罗半臂,乌发半挽,白玉簪斜斜插在鬓边。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胜雪,唇若点朱。十五岁的年纪,生了一张让六宫粉黛无颜色的脸。
但真正让人心中一凛的,是她的眼神。那双杏眼里没有少女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生活反复碾压过后淬炼出的清醒。
陈颜希。复旦大学历史学硕士,秦汉史方向。论文答辩结束那天,她在校门口被一辆货车送走了。
再睁眼,她躺在了黄花梨的架子床上。馆陶公主的孙女,陈蟜的女儿,陈阿娇的侄女。母亲早亡,父亲是个败家侯爷,姑姑被废长门,祖母窦太主卧病在床。偌大一个公主府,三百口人的嚼用,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此刻,她面前跪着五个人。
父亲陈蟜,四十出头,圆脸大耳,眼袋浮肿,跪得歪歪斜斜,一脸不耐烦。两个妾室——张氏涂脂抹粉眼珠乱转,王氏穿半旧绸裙低头缩肩。弟弟陈季须十二三岁,瘦小怯懦,不敢抬头。庶妹陈蕙七八岁,懵懂地咬着手指头。
鸦雀无声。廊下仆役探头探脑,被贴身侍女青萝一一瞪了回去。
陈颜希翻开案上竹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爹,上个月账上支出去的三千石粮食,运到哪里去了?”
陈蟜脸上的肉抖了抖,堆起笑:“这个……那个……”
“账上写的是‘往封邑运粮’。”陈颜希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可封邑管事上月来信,说粮仓空了大半,今年收上来的税粮连往年一半都不到。爹,粮食呢?”
汗珠从陈蟜额头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陈颜希又翻开一卷竹简:“上上个月,五千匹绢,‘置办年礼’。爹,谁家年礼要五千匹绢?”
陈蟜的汗流到了脖子里。
第三卷竹简:“三个月前,二十斤金饼,‘修缮府邸’。府邸哪里修缮了?我怎么没看到一块新瓦、一根新梁?”
陈蟜“扑通”趴在地上,声音发颤:“女儿啊,粮食、绢帛、金饼都被爹拿去……填了赌债了……”
张氏尖声叫起来:“侯爷!您怎么能——”陈颜希头都没抬:“闭嘴。”两个字像两把刀,张氏的声音被生生切断,嘴唇哆嗦着再不敢出声。陈蕙被吓得哭出来,王氏一把捂住她的嘴。
陈颜希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父亲面前。她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三千石粮食,五千匹绢,二十斤金饼。折合铜钱一百二十万钱。陈家上下三百口人,够吃三年。”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不是愤怒,是疲惫,“祖父在世时陈家是什么光景?姑姑当皇后时是什么光景?现在祖母还在病床上躺着,你就要把陈家败光了?”
陈蟜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一个字。
陈颜希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空白竹简上落笔。字迹端正秀丽,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从今日起,陈家账目由我管。封邑税粮、铺子收益、家中开销,每一文钱进出,都要过我的手。府中仆役重新清点,吃空饷的一个不留,偷奸耍滑的逐出府去,忠心能干的加薪留用。”
她搁下笔,抬起头。
“爹,你以后每月从账房支取五贯钱零用。赌坊不准再去。”
陈蟜猛地抬头:“五贯钱?女儿,五贯钱够干什么——”
“那就别干。”陈颜希的声音冷下来,“嫌少,我可以一文不给。你自己选。”
陈蟜张了张嘴,闭上了。
“二位姨娘,月例减半。”陈颜希的目光扫过去,“张姨娘,你上个月支了二百贯买胭脂水粉。二百贯,你是要在脸上贴金吗?”张氏涨红了脸,没敢顶嘴。“王姨娘,月例不变。蕙姐儿以后的开销单独列支,不用从你的月例里扣。”王氏红了眼眶,连连磕头。
最后,陈颜希看向弟弟。少年缩着肩膀,眼里全是恐惧。她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与他平视,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声音忽然柔了下来。
“季须,你是陈家唯一的男丁。这个家将来要你来当。姐姐现在替你管着,但你不能什么都不懂。从明天起,每天到我这里学一个时辰的账。”
陈季须怯怯地问:“我……我能学会吗?”
“你是我陈颜希的弟弟。”她笑了,那笑容让她整个人都柔软下来,像一朵终于绽开的花,“学不会也得学会。”
少年看着姐姐的笑容,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太极殿前,李世民沉默良久。
“一百二十万钱的亏空。”他低声说,“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在替父亲收拾烂摊子。”
长孙皇后轻叹:“母亲早亡,父亲不成器,祖母卧病。这孩子,是被逼着长大的。”
魏征难得地没有挑剔:“此女若为男子,必为能臣。”
紫禁城中,康熙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十五岁,整顿家业,震慑父辈,条理分明,恩威并施。此女不凡。”
奉天殿前,朱元璋一拍大腿:“好!咱就喜欢这种能干的!咱当年要是有这么一个管家的,至于连饭都吃不饱吗?”马皇后笑着给他整了整衣领,没有拆穿他。
大清后宫,甄嬛望着天幕上那个少女的脸,目光幽深如潭。眉庄小声问:“姐姐,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甄嬛慢慢开口,“这个陈颜希,如果进了宫,会是什么光景。”
天幕上,陈蟜等人已退。陈颜希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青萝端来热汤:“姑娘,歇一会儿吧,您都忙了一整天了。”
“祖母那边怎么样?”
“太主今日精神还好,午膳用了半碗粥,还问了姑娘在做什么。”
陈颜希放下汤碗,起身往外走。
穿过回廊,绕过花园,来到馆陶公主的寝殿。窦太主满头白发,躺在床榻上,面容憔悴但眼神尚算清明。见孙女进来,微微抬手。陈颜希快走几步,握住了祖母的手。
“外头的事,我都听说了。”老太太的声音苍老沙哑,却依旧带着当年权倾朝野的精明,“你把你爹整治了?”
“祖母,我不是整治他。”陈颜希在床边坐下,“我是替他收拾烂摊子。”
窦太主盯着孙女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欣慰,有心酸,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像你姑姑。当年阿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只是她后来……”她没有说下去。
陈颜希握着祖母的手,轻轻拍了拍:“祖母,姑姑是姑姑,我是我。”
窦太主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了泪光。
“好。”老太太说,“好。”
夕阳西下,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天幕缓缓暗去,最后定格的画面里,少女独自站在回廊下,望着渐渐沉落的太阳,不知在想什么。
青萝从身后走来,替她披上一件外衫。
“姑娘,天凉了,回屋吧。”
陈颜希“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夜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拂过那张美丽而年轻的脸上。
“青萝。”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从两千年后来到这里,是为什么?”
青萝愣住:“姑娘说什么?”
陈颜希弯了弯嘴角,摇了摇头,转身往屋里走去。
“没什么。磨墨吧,账还没看完。”
那行白色字体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缓缓浮现——
「历史学硕士穿越到西汉,开局一栋公主府,全家老小全靠她。」
长安城的夜风穿过馆陶公主府的老槐树,吹得枝叶沙沙作响。陈颜希坐在灯下,一笔一笔核对着账目,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青萝在一旁磨墨,磨着磨着就开始打瞌睡。
“困了就去睡。”陈颜希头也没抬。
“奴婢不困,奴婢陪着姑娘……”
话音未落,青萝的脑袋已经磕在了桌沿上。
陈颜希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放下笔,起身把青萝扶到旁边的矮榻上,给她盖了件衣裳。然后回到案前,继续看账。
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算筹在指尖拨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