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瑜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唐小棠正在后院给辣椒浇水,听见院门口有人说话。她提着水瓢走到前院,看见楚怀瑜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肩上还挎着个布袋子,袋口用麻绳扎着,鼓鼓囊囊的。
“又带了什么?”唐小棠把水瓢放在墙根下。
“种子。”楚怀瑜把布袋子放在石桌上,解开麻绳,“京城那边新到的几个品种。有黄瓜,有豆角,还有一包辣椒。说是比咱们现在种的辣。”
前皇帝从廊下走过来,把布袋子里的小纸包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石桌上。他拿起一个纸包,拆开一角看了看。“黄瓜籽。这个品种没见过。”
“说是新培育的。皮薄,肉厚,生吃也行。”
“那今年试试。”前皇帝把纸包重新包好,“在墙根下种几棵。跟咱们的老品种隔开。”
楚怀瑾从屋里出来,在桌边坐下。他看了看那些纸包,“这么多。今年种得下吗?”
“种得下。后院还有空地。”前皇帝把纸包拢在一起,“明天把地翻出来。”
那天傍晚,唐小棠在厨房里帮刘掌柜的择菜。楚怀瑜走进来,靠在门框上。“院子里那三棵小树长得挺好。石榴结了几个?”
“七八个。还绿着,但已经有石榴的样子了。”
“那今年能吃了。”
“能。前皇帝说等熟了摘几个给你留着。”
楚怀瑜笑了一下。“那我多住一阵,等石榴熟了再走。”
入夏之后,天亮得早。第二天前皇帝起得比平时还早,唐小棠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把后院那块空地翻了一半。他翻得很慢,但每一锹都翻到底,把土块拍碎,再往前推。唐小棠站在后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帮忙。她转身去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一碗放在石桌上,一碗端在手里喝。
前皇帝翻完地出来的时候,粥已经凉了一些。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坐下来。“今天把黄瓜种下去。”
“不先育苗了?”
“直接种。这品种说是好活,不用育苗。”他把粥喝完,把碗放下,“种完了浇透水,就等着出了。”
那天上午,前皇帝把楚怀瑜带来的黄瓜种子种在了墙根下。他在每棵种子旁边插了一根细竹签做记号,怕跟老品种弄混了。唐小棠蹲在旁边帮忙递种子,楚怀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蹲下来,跟着一起种。三个人蹲成一排,一人种一小段,种完一垄换下一垄。楚怀瑜种得最慢,每一粒种子放下去之后都要用土盖上,再压一压。前皇帝看了看他压的土,“压太实了。种子顶不出来。”
楚怀瑜把土松了松。“这样?”
“行。”
种完黄瓜之后,前皇帝把剩下的几包种子收进库房。他站在库房门口,把纸包一个一个码在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过几天种豆角。豆角得等黄瓜出了再种。不然地方不够。”
那天下午,楚怀瑜去镇上寄了一封信。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点心,放在石桌上。“镇上那家铺子新做的。绿豆糕。比京城的甜。”
前皇帝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甜了。但还行。”
“那下次让他们少放糖。”
“不用。甜就甜。吃了甜的,干活有劲。”
入夏之后,日子过得快了一些。黄瓜出了苗,豆角也种下去了,辣椒开的花落了,结出了小小的辣椒,还绿着,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前皇帝每天早上蹲在地头看一会儿,有时候会把那些被风吹歪的苗轻轻扶正,有时候只是看看。唐小棠有一次路过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那儿,旁边放着水瓢,面前是一排排刚出苗的黄瓜。她没有走过去,转身去厨房帮刘掌柜的择菜了。
有一天傍晚,几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石桌上摆着楚怀瑜带回来的绿豆糕,还有刘掌柜的煮的一壶茶。前皇帝坐在他那把旧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楚怀瑜坐在他对面,楚怀瑾坐在旁边。唐小棠靠着廊柱,沈红衣和苏梦枕也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今年秋天,你爹来的时候,让他也尝尝这新品种的黄瓜。”前皇帝把茶杯放下。
“他肯定要问怎么种的。”唐小棠说。
“那就教他。他教了我种蒜,我教他种黄瓜。扯平了。”
楚怀瑜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咬了一口绿豆糕,嚼了嚼。“我今年秋天也来。等石榴熟了。”
“那正好。你来了,跟你爹一起蹲地头。”唐小棠说。
楚怀瑜想了想那个画面。“我们俩蹲着,你在旁边站着。”
“我给你们烧水。”
入夏之后,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黄瓜在土里长着,辣椒在枝头挂着,三棵小树在墙根下慢慢扎着根。唐小棠有时候会站在院门口,往镇口的方向看一会儿。她爹秋天会来。楚怀瑜秋天也会来。院子里会多几个人。但在这之前,还有一整个夏天要过。夏天过了还有秋天。秋天过了还有冬天。冬天过了,又是春天。日子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转着,不急不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