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唐小棠收到了她爹的信。
信是帮工代笔的,字迹比唐老自己写的端正,但话还是他的口气。信上说,腿已经好利索了,能走能蹲,地里的活儿帮工一个人忙得过来。末尾添了一句:“我寻思着,不用你来接了。我自己能走。你告诉我怎么走就行,我照着走。”
唐小棠把信看了两遍,又递给楚怀瑾看了一遍。楚怀瑾看完,折好放在桌上。“你爹想自己来。”
“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镇上赶集。”
“那你想去接他?”
唐小棠在廊下坐下来,想了一会儿。“他说不用接。他这个人,说不用接就是真的不用接。但我不放心。”
前皇帝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根竹竿钩子,刚摘了几根豆角。他把豆角放在石桌上,在旁边坐下来。“你爹多大年纪了?”
“快六十了。”
“六十岁的人,自己走一趟远门,不算什么。”前皇帝把豆角拢了拢,“我六十岁的时候还批折子呢。”
唐小棠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前皇帝把豆角拿起来,递给刘掌柜的。“中午炒了。”
那天下午,唐小棠在廊下铺开信纸,给她爹回信。她写得很慢,写了几行就停下来想一想。她写:“你想自己来,也行。从唐门出来走官道,往东走三天,到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到了青石镇再往北走两天,就到青云镇了。路不难走,都是官道。到了青云镇打听醉仙楼,镇上人都知道。”
她写完又加了一行:“路上别省着。该住店就住店,该吃就吃。别赶路,慢慢走。”
前皇帝坐在旁边,没看她写信,但等她写完封口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爹来的时候,我去镇口接他。”
唐小棠把信放在窗台上,等着明天寄出去。“你接他?”
“嗯。我去接。他第一次来,镇口那几条巷子绕来绕去的,容易走错。”前皇帝把茶杯放下,“反正我每天早上也没什么事。”
入秋之后,天亮得晚了一些。院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子了,每天早上唐小棠扫院子的时候,都能扫出一小堆。前皇帝蹲在墙根下看了看那几棵小树,石榴的新枝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头上挂着几个小小的果子,还绿着,但已经能看出石榴的形状了。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没有摘。“石榴快了。再过一阵就能吃了。”
“那等你儿子来的时候,正好赶上。”
“嗯。他来了,摘几个给他尝尝。”
唐小棠看了看那些石榴,又看了看前皇帝。“你今年秋天还回京城吗?”
“不回了。春天的时候说过了。”
“那冬天呢?”
前皇帝想了想。“冬天也不回。这儿挺好。有炉子,有热汤,有你们。”
入秋之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晚饭后,院子里凉快了不少,几个人会在廊下多坐一会儿。前皇帝坐在他那把旧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慢慢变黄的叶子。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后院门口。他站在门框里,看了一会儿那些爬满了架子的豆角藤和墙根下那几棵小树。他看了一圈,转身走回前院,重新坐下来。
那天晚上,前皇帝没有急着回屋。他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被月光照亮的角落。唐小棠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听风穿过槐树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前皇帝忽然说了一句:“你爹来了,让他住后院那间。我收拾好了。”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今天下午。窗台上放了盆薄荷,屋里通了通风。”
唐小棠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前皇帝也没有再说什么。他靠着椅背,闭上眼,让风从脸上吹过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入秋之后,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豆角收了最后一茬,小白菜种下了,桂花也快开了。唐小棠有时候会站在院门口,往镇口的方向看一会儿。她爹的信已经寄出去好几天了,算日子,应该快到了。前皇帝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会先往院门口看一眼,看看有没有人站在那儿。没有的话,他就坐下来喝粥。粥喝完了,他去后院转一圈,回来的时候再看一眼院门口。
“你天天看。”唐小棠有一次说。
“看看又不费劲。”
入秋之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院子里的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唐小棠有时候会坐在廊下,想着她爹走在路上的样子。前皇帝有时候会走到镇口去,站一会儿,看看官道上有没有人走过来。他站得不久,看一会儿就回来,继续坐在廊下,等着。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