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日子慢下来了。
地里的东西收完了,该翻的翻了,该种的也种了。院子里那几垄小白菜已经拔干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面,被霜打了一层薄薄的白。前皇帝每天早上还是蹲在地头看一会儿,但不再翻土,也不浇水了。他只是蹲着,用手按一按那些被冻得硬邦邦的土面,然后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土搓掉,走回廊下。
“地歇了。”唐小棠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他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人也该歇了。”唐小棠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粥碗放在膝头。
“歇不惯。”前皇帝把茶杯放下,“种了两年地,一到冬天就不知道手往哪里放。”
“那你就坐着。坐着也是歇。”
前皇帝没有接话。他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勾出几道细长的线。他看了一会儿,把茶杯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
入冬之后,刘掌柜的开始腌酸菜。他把白菜一棵一棵地码进缸里,撒上盐,压上石头。前皇帝坐在厨房门口的矮凳上,帮他把白菜外面的老叶子剥掉。他剥得很慢,但很仔细,每一棵都剥到只剩里面嫩黄的菜心。剥完一棵,他递给刘掌柜的,再拿下一棵。
“你剥得比我干净。”刘掌柜的把白菜码进缸里。
“种了两年菜,剥叶子还是会的。”
唐小棠有一次从厨房门口经过,看见前皇帝正把一棵剥好的白菜递给刘掌柜的。两个人隔着一缸酸菜,一个递一个码,不说话,但动作接得很顺。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入冬之后,天黑得早。晚饭后的时间变长了,几个人会围坐在堂屋里,点着油灯,各做各的事。前皇帝有时候翻两页书,有时候只是坐着看炉火。他看书的时候很慢,一页能翻很久。那天晚上,他坐在炉火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着炉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唐小棠坐在他旁边剥花生,把花生壳丢进炉子里,烧出一股干燥的香气。
“冬天过了,就是春天了。”前皇帝忽然说了一句。
“嗯。过了年,春天就来了。”
“春天来了,我想在地边种几棵葱。”他把汤碗放下,“说了好几遍了,但总得等到春天才能种。”
唐小棠把剥好的花生仁推到他面前。“你去年秋天就说了。现在冬天都快过完了。”
“那就快了。”
入冬之后,第一场大雪是在腊月里下的。那天早上唐小棠推开窗户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白透了。她下楼的时候,前皇帝已经坐在廊下了。他面前放着一碗粥,粥面上飘着几片葱花。他没有急着喝,而是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落着的雪。雪很大,密密的,把槐树的枝丫、石桌、旧木椅都盖成了白色。他看了一会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今天别出门了。”唐小棠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盛了一碗粥。
“没打算出门。”前皇帝把粥碗放下,“就在这儿坐着。”
唐小棠没有接话。两个人安静地喝着粥,听着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尖敲着瓦片,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喝完粥之后,前皇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那些积雪。雪很厚,按下去能感觉到松软的阻力。他站起来,把手上的雪搓掉,转身走回廊下。
“雪底下,地还冻着。”
“冻着好。冻一冻,明年开春虫子少。”
前皇帝点了点头,在那把旧木椅上坐下来。他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雪覆盖的东西——石桌、竹席、旧木椅、墙根下那块空着的地。他看了一圈,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暖意从手心里慢慢渗进去。
入冬之后,天黑得早。腊月里的日子过得很安静。刘掌柜的每天做饭,前皇帝帮忙择菜、切菜。唐小棠有时候去镇上买点东西,有时候只是在院子里坐着翻书。楚怀瑜和楚怀瑾有时候下棋,有时候写信。沈红衣在廊下缝东西,针线起起落落的。苏梦枕靠着廊柱看书,书页翻得很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但不急,慢慢地做。
除夕那天,刘掌柜的做了一桌子菜。前皇帝帮他择了韭菜,切了萝卜。唐小棠把前皇帝写的那幅春联重新贴在了院门口,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门框上格外醒目。前皇帝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他在春联前面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些字是不是真的贴稳了。
那天晚上,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起。唐小棠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她端起杯子,碰了碰旁边沈红衣的杯沿,又碰了碰楚怀瑾的。“过年好。”
“过年好。”几个人陆续应着。
前皇帝也端起了杯子。他没有跟谁碰杯,只是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他放下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过了年,春天就来了。”
“春天来了,就能种葱了。”唐小棠说。
前皇帝点了点头。他靠着椅背,看着桌上那些冒着热气的菜,看着围着桌子坐着的几个人,看了一圈。他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添了两次饭,比平时多了半碗。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把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吹得微微晃动。月光照在积雪上,把院子映得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