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移栽

番茄苗和黄瓜苗在窗台上的陶盆里长了快一个月，叶子已经挤挤挨挨的，根须从盆底的孔眼里探出来，白生生的，像是急着要找地方扎下去。

唐小棠蹲在窗台前面看了看那些探出来的根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该移栽了。”

楚怀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把铁锹。前皇帝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往后院走。他今天没有跟进去，只是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像是要坐得更近一些看。唐小棠和楚怀瑾进了后院，一个挖坑一个放苗，配合得很顺。唐小棠蹲在垄边，把番茄苗一棵一棵从陶盆里倒出来，动作很轻，怕把根须碰断了。她把苗放进坑里，扶正，楚怀瑾在后面填土，压实，浇上水。两个人轮换着来，不紧不慢的。

前皇帝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慢慢走到后院门口，站在门框里。他看着那些被移栽进土里的番茄苗，看了一会儿，走进后院，蹲在垄边，伸手碰了碰一棵刚浇过水的苗叶子。“栽深了。”

“深了？”唐小棠也蹲下来看。

“埋到第一对叶子下面就行。太深了，茎会烂。”前皇帝用手把苗根部的土拨开一些，露出那截埋在土里的茎。“这样就行。”

唐小棠看了看，又看了看其他几棵。“那其他几棵也要拨开？”

“对。不然一场雨下来，烂了根，苗就完了。”

唐小棠站起来，把楚怀瑾叫过来，两个人把已经栽下去的苗又一棵一棵地把土拨开了一些。前皇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插手，只是偶尔指一下——“这棵，土拨到这儿就行。”——然后站起来，走回廊下，重新坐下来。他坐定之后，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被重新安顿的番茄苗，看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唐小棠把最后一棵苗的土拨好，浇了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走到廊下，在他旁边坐下来。

“种地的事，你比我懂得多。”她说。

“种过几年。后来不种了，但手艺还在。”

“那你明年再教我。”

前皇帝没有接话，但把茶杯放下，看着院子里那些刚移栽好的番茄苗，看了一会儿。“黄瓜苗也一样，栽的时候别埋太深。黄瓜比番茄还娇。”

“记住了。”

入春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长。院子里的东西都开始疯长。蒜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叶子绿得发亮，在晨光里泛着油光。萝卜也冒出了头，小小的，白色的，从土里顶出来一小截。唐小棠每天早晨蹲在垄边看一会儿，浇水，然后站起来去干别的。前皇帝有时候会跟她一起蹲着，有时候只是坐在廊下看着。他不再问“浇了吗”或者“该松土了吗”——那些事他已经不用问了，只是看着，像是看一场自己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有一天早上，唐小棠发现前皇帝在用竹竿钩子钩黄瓜架上偏了方向的藤蔓。他钩得很慢，但很准。把那些爬到架子外面的藤蔓轻轻拨回竹竿旁边，又用手指把卷须按上去。唐小棠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他钩完最后一根藤蔓，把竹竿钩子靠在廊柱上，转过身来，看见她站在门口。

“这几根长歪了。不拨回来，以后摘黄瓜够不着。”

“你还懂这个？”

“种地的人，什么都得懂一点。”

唐小棠走过去，站在黄瓜架旁边看了看那些被拨回来的藤蔓。卷须已经重新缠上了竹竿，安安静静地攀在那里。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卷须，指尖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正在收紧的力道。她缩回手，转身走回廊下。

那天中午，楚怀瑜从京城寄来的信到了。信上说，他三月中旬动身，大概月底能到。信纸末尾加了一行小字：“父皇若问，就说我带了京城的点心。桂花糕和枣泥酥。”唐小棠把信递给前皇帝，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月底就月底吧。不急。”

“你今年还回京城吗？”

前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回了。那边的事都交代完了。”他把茶杯放下，“这儿挺好。”

唐小棠没有接话。她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阳光下生长的东西——番茄苗已经缓过来了，叶子舒展开，在风里轻轻晃着。黄瓜藤爬满了架子，开出了第一朵淡黄色的小花。萝卜也冒出了更多的绿叶子。院子里的东西都在长，不急不慢的，像是这座院子自己有自己的节奏，不需要谁来催。她靠着廊柱，把手拢进袖子里。前皇帝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旧木椅上，也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东西。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听着风穿过槐树新叶的声音。那声音沙沙的，像是在翻一本刚刚翻开的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