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岁末

腊八之后，日子忽然快了起来。

好像那锅粥一喝完，年关就忽然近了。镇上的人开始忙着置办年货，街上的摊子比平时多了不少，卖糖瓜的、卖春联的、卖鞭炮的，吆喝声从早响到晚。唐小棠有一天去镇上买盐，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红纸和一小袋糖瓜。她把红纸放在桌上，糖瓜搁在橱柜里，说是等过年的时候再吃。

前皇帝坐在廊下，看见她忙进忙出，没有问。但那天下午，唐小棠在厨房里裁红纸的时候，他走进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写春联？”

“嗯。刘掌柜的说今年的春联该换了。”

“你会写？”

“写得不好。但能写。”

前皇帝没有说什么，但他转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支旧毛笔和半块墨。那毛笔的笔杆上包着一层旧铜皮，磨得光亮，像是被握了很多年。唐小棠看了一眼那支笔，又看了一眼他。“你的？”

“以前用的。来的时候顺手带了一支。”

他把笔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砚台，不大，掌心就能托住。他在桌边坐下来，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开始磨墨。他磨得很慢，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唐小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催他。墨磨好了，他把毛笔递给她，自己站起来退到一边。

唐小棠接过笔，在红纸上写了几个字。确实写得不算好，笔画有点歪，但还能看。她写完之后把红纸放在桌上晾着墨迹，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写一幅？”

前皇帝没有推辞。他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新裁的红纸上写起来。他写得很慢，笔画工整，力透纸背。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让唐小棠看。纸上写着八个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落款没有留名，只在末尾画了一小朵桂花，笔画很细，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唐小棠看了半天，指着那朵桂花问：“这是什么？”

“随手画的。”

“不像随手。”

前皇帝没有接话，把笔洗干净，搁在笔架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墨，走出厨房。唐小棠把那幅春联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在桌上，准备过两天贴出去。

除夕那天，刘掌柜的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中间还放了一碗蒸得软糯的八宝饭。唐小棠把前皇帝写的那幅春联贴在了院门口，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门框上格外醒目。前皇帝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他在春联前面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些字是不是真的贴稳了。

那天晚上，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起。唐小棠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她端起杯子，碰了碰旁边沈红衣的杯沿，又碰了碰楚怀瑾的。“过年好。”

“过年好。”几个人陆续应着。

前皇帝也端起了杯子。他没有跟谁碰杯，只是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那筷子菜是什么，他没有说，但吃完之后他又夹了一筷子。唐小棠坐在他旁边，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他低头喝了，放下碗。“这汤比宫里的好。”

“刘掌柜的炖了一下午。”

“我知道。”他把碗放回桌上，“下午的时候我闻到了。”

入夜之后，镇上响起了鞭炮声。远远的，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用闷响的鼓点替这个夜晚打着拍子。唐小棠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些偶尔亮起来的烟花。前皇帝从廊下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烟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每年除夕都要看烟花。看完了还要写诗。写完了还要让大臣们唱和。”

“那你写了吗？”

“写了。但写得不好。”他背着手，看着天边又亮起一簇红色的烟花，“现在看这个，觉得比宫里的好看。”

“为什么？”

“因为宫里那些烟花是放给别人看的。这个不是。”他没有解释“这个”是什么，但唐小棠没有再追问。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些偶尔亮起来的烟花，听着远处的鞭炮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风从南边吹过来，不冷，带着一丝暖意。院子里的积雪还没有化尽，在月光和烟花的光里泛着银白色的亮。

第二天早上，唐小棠下楼的时候，发现前皇帝已经坐在廊下了。面前放着一碗粥，旁边还有一碟昨天剩的八宝饭。他看见她出来，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唐小棠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盛了一碗粥。两个人安静地喝着，听着院子里那些正在醒来的声响——刘掌柜的在厨房里切菜的咚咚声，沈红衣推开后院门的吱呀声，楚怀瑾在楼上走动的脚步声。那些声响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

喝完粥之后，前皇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走到那排蒜苗旁边，蹲下来，把草帘子掀开一角，看了看底下那些正在过冬的蒜苗。蒜苗在草帘子下面安安稳稳的，绿意还在。他把草帘子重新盖好，压上碎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晴，阳光照在院子里那些还没化的积雪上，亮得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转身走回廊下，在那把旧木椅上坐下来。风从南边吹过来，把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吹得微微晃动。他靠着椅背，闭上眼，让阳光照在他身上。唐小棠从厨房里端了一壶热茶出来，放在他旁边的石桌上。她没有叫他，转身走回屋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日子还在继续，不急不慢的，像这座院子每天早上都会升起的炊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又慢慢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