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日常

前皇帝在院子里住了下来，日子久了之后，他就不再像一个来小住的客人了。

每天清晨，他比所有人都起得早。唐小棠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廊下了，面前摆着一碗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他喝粥的速度跟以前一样慢，但不再像头几天那样有些拘谨。喝完之后他会把碗端进厨房，放在灶台上，再走出来坐在廊下，一直坐到院子里光线变亮，那些新叶被照得半透明。

有一天早上，唐小棠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看见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细竹竿，头上绑着一小截铁丝，弯成一个钩。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的，也没见他用过。“这是什么？”

“钩子。”他把竹竿举起来看了看，“以前在封地的时候，用这个摘高处的果子。”

“我们这儿没有高处的果子。”

“黄瓜架子上的能用。”

唐小棠看了一眼后院那些已经爬到架子顶端的黄瓜藤。“那些够得着。”

“够得着，但不用弯腰。”他说完把竹竿靠在廊柱上，没有再解释。

后来唐小棠看见他用那根竹竿钩高处的黄瓜。动作很慢，但很准。他站在黄瓜架前面，抬头看了看，把钩子伸上去，绕住瓜蒂附近，轻轻一拧，黄瓜就下来了。他捡起来放在旁边的竹篮里，没有急着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还在架上挂着的黄瓜。“今年结得比去年多。”

“刘掌柜的说是雨水好。”

“不光是雨水。你种得比以前好了。”

唐小棠没有接话，但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白天的日子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前皇帝不常说话，但他会坐在廊下看很久。看楚怀瑾在院子里劈柴，看楚怀瑜坐在石桌旁边写信，看沈红衣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看苏梦枕靠着廊柱翻书。他看得很安静，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地翻一本很厚的相册，每一页都不急着翻过去。有时候他会问一两句话——“柴劈得够冬天用吗？”“信寄出去几天了？”都是些日常的小事，但唐小棠觉得他是在用这些问题把自己一点一点地往这个院子里嵌。

有一天下午，唐小棠在前院翻地。那块地是准备种秋菜的，她要把它翻松，撒上萝卜籽。前皇帝搬了椅子坐在廊下，看着她干活。她翻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爹教你的法子，是翻两遍还是三遍？”

“两遍。第一遍翻深，第二遍把土块打碎。”

“你爹说得对。”他顿了顿，“我以前翻地，只翻一遍。种出来的萝卜总是小小的，不够吃。”

“那你后来翻两遍了吗？”

“后来不种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被翻开的湿润的泥土，“现在看你翻，就当自己翻过了。”

唐小棠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她觉得他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地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她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翻地。锄头落进土里的声音很钝，一下一下的，像是替这段对话打着一个缓慢的拍子。

入夏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晚。晚饭后，几个人会坐在廊下乘凉。前皇帝坐在那把旧木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凉茶，有时候会喝一口，有时候就只是放着，让茶水在杯子里慢慢变温。他看着院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看着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翻来覆去，看着远处天边那些正在变色的云。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唐小棠：“你小时候，你爹教你种地的时候，你愿意学吗？”

唐小棠想了想。“不愿意。那时候觉得种地没出息，想去外面闯江湖。”

“后来呢？”

“后来在外面跑了几年，发现江湖也就那样。不如回来种地。”

前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爹要是听到你这话，大概会高兴。”

“他嘴上不说。”唐小棠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但心里应该是高兴的。”

前皇帝没有再问。他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叶子。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气和草木的气味。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是没当皇帝，就找个有院子的地方住下来，种点东西，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后来当上了，就再也没想过这事。”

“现在想也不晚。”唐小棠说。

前皇帝没有接话。他端着茶杯，看着月亮从槐树的枝叶间升起来，把那些新叶照得半透明。夜风把廊下的风铃吹响了，声音很细，像是在替这座院子翻着一本已经读了大半的书。他听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还在月光下安静着的东西。然后他推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第二天早上，唐小棠下楼的时候，发现前皇帝已经坐在廊下了。他面前摆着一碗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还有那根用旧竹竿做的钩子，靠在廊柱上。他看见唐小棠，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她也盛了一碗粥，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个人安静地喝着粥，听着院子里那些正在醒来的声响——刘掌柜的在厨房里切菜的咚咚声，沈红衣推开后院门的吱呀声，楚怀瑾在楼上走动的脚步声。那些声响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像这座院子早上惯常的呼吸。

唐小棠喝完粥，把碗放在膝上。“今天该给番茄搭第二层架子了。”

“我帮你递竹竿。”

“好。”

前皇帝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放在灶台上。然后他走出来，走到后院门口，等着唐小棠去拿竹竿。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和那些正在被风吹动的树影混在一起，分不太清楚哪一道是他的，哪一道是树的。

唐小棠抱着竹竿从柴房出来，在他旁边站定。“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后院。院子里那些番茄藤已经爬到了第一层架子的顶端，正等着有人把它们引到更高的地方去。前皇帝接过一根竹竿，帮她扶着，等她绑好绳子。他扶竹竿的手很稳，比唐小棠预想的稳得多。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低头绑着绳子，一圈一圈的，像是要把这个夏天也一道绑进那些正在往上长的藤蔓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