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归来

唐小棠回到青云镇的时候，桂花刚开。

那天傍晚，她牵着马走进镇口，远远就闻到了那阵香气。不浓，还只是试探性地散在空气里，像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深呼吸，然后缓缓吐出来。她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像在替她翻着这几个月没读完的日子。她翻身上马，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回醉仙楼。

院门开着。刘掌柜的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蒜辫，看见她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点了点头，又继续收。楚怀瑾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好，然后把包袱从马背上卸下来。

“回来了？”

“回来了。”唐小棠把包袱放在廊下的石凳上，“桂花开了。”

“今天早上开的。你正好赶上。”

她走到后院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果然开了满树，细碎的米黄色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树下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片浅金色。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框里，让那阵香气从她面前穿过。然后她转身走回廊下，在石凳上坐下来。刘掌柜的给她端了一碗热粥，粥面上飘着几片新鲜的葱花。她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楚怀瑜也回来了。他是从京城赶回来的，带着几盒点心，说是父皇让带的。他把点心放在桌上，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

“开了。今天刚开。”

楚怀瑜走到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那些细碎的花。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没有去拂，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廊下，在桌边坐下来。唐小棠把粥碗放下，“你父皇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自己走动了。他让我带话说，谢谢你的院子。”

“谢院子干什么？”

“他说那个院子让他睡得好。在宫里总是睡不踏实，在你们这儿，一觉睡到天亮。”

唐小棠没有接话。她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粥已经有些凉了，但味道还在。

第二天早上，唐小棠去后院看了看她走之前种的那些东西。番茄已经结了好几茬，架上还挂着几个红透的。黄瓜藤也爬满了架子，底下垂着几根翠绿的黄瓜。最让她意外的是那排蒜垄——她走的时候蒜苗才刚冒出土，现在已经长到了一尺多高，绿油油的，在晨光里精神得很。她蹲下来，拨开叶子看了看底下的蒜头，已经圆滚滚地顶了上来。“长得真好。”

“刘掌柜的替你看着。”沈红衣从她身后走过来，也在垄边蹲下，“他说等你回来再挖。”

“那今天就能挖了。”

沈红衣没有接话。她伸手把一棵被风吹歪的蒜苗扶正了一下，站起来走了。唐小棠蹲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那些蒜苗，然后站起来，去柴房拿锄头。

那天上午，她把那排蒜挖了。沈红衣在旁边帮她收，两个人跟去年秋天一样，一个挖一个收，动作很慢，但很合拍。挖出来的蒜头比去年还大，白生生的，在竹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唐小棠蹲在筐边数了数，“比去年多了两成。”

“明年还能更多。”沈红衣把最后一头蒜放进筐里，“地养熟了。”

唐小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看着那筐蒜头，想了想，“今年冬天可以腌糖蒜了。”

那天傍晚，楚怀瑾把晚饭搬到了桂花树底下。刘掌柜的做了一锅番茄蛋汤，用的是后院刚摘的番茄。楚怀瑜带回来的点心也摆上了桌。唐小棠把那两坛从唐门带回来的酒拿出来——一坛是去年开封的那两坛，一坛是她这次带回来的新酒。她把新酒放在桌角，没有急着开。“这坛等我爹说的那个日子再开。”

“什么日子？”楚怀瑜问。

“他说等他腿好了，来这儿看桂花的时候开。”

楚怀瑜端起茶杯，碰了碰她面前那只空杯，“那就留着。”

夜色降下来之后，桂花还在落着。那些细碎的花瓣在月光里飘下来，落在桌上、碗边、每个人的肩头。唐小棠靠着椅背，看着楚怀瑜和楚怀瑾坐在廊下。他们没怎么说话，但那种安静跟往年不太一样——像是两个人之间多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在京城那段时间攒下的，也可能是在这个院子里慢慢长出来的。她移开目光，看向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风从南边吹过来，把满树的香气搅匀了，再送到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沈红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切的梨，放在石桌上。唐小棠拿起一片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化开，甜里带着一点很浅的酸。“明年还种蒜吗？”

“种。”沈红衣在她旁边坐下来，“你说过要腌糖蒜。”

“那就种。多种一排。”

夜深了。唐小棠站起来，走到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上还开着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松开手，让它落在青砖地面上。她转身走回廊下，在桌边坐下来。桌上那碗梨还没吃完，月光照在碗沿上，映出一小圈柔和的光。风又起了一阵，把桂花吹落了一层，落在每个人的手边和膝头。她靠着椅背，闭上眼。院子里的声响还在继续——风声、落花声、廊下几个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田野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虫鸣。那些声响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是这座院子在夜里慢慢地、反复地翻看着一封信，每一页都舍不得翻过去，每一页都还带着刚刚写上去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