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在院子里住到了第七天。
那七天里,他每天起得都很早。天还没亮透,他就披着那件深灰色的棉袍坐在廊下了。唐小棠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早坐在外面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后来发现他每天如此,就不再问了。他只是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着院子里的光线从灰蓝变成浅金,一点一点地移过青砖地面,移过那棵槐树的新叶,移过墙根下那排刚冒出来的薄荷芽。有时候他会伸手碰一碰廊柱上挂着的蒜辫,动作很轻,像是怕碰掉上面还残留的旧雪。
有一天早上,唐小棠蹲在院子里给番茄苗浇水,老人坐在廊下看着。她浇完一排站起来,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那几棵番茄苗上。“这些苗长得挺好。”
“刘掌柜的说今年能结不少。”
“你种地有耐心。”老人说,“有耐心的人种什么都长得好。”
唐小棠把水瓢放回墙根下,在石凳上坐下来。“你以前种过地?”
“种过。”老人的声音不高,“登基之前,在封地种过几年。那时候年轻,觉得种地没出息,后来才知道,能安安稳稳种地,是件很难的事。”
唐小棠没有接话。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新叶在风里翻动,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小时候在宫里长大,后来去了封地,再后来被召回来当皇帝。中间那些年,换来换去的,没个定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看你这个院子,才觉得种地的人比当皇帝的人聪明。”
“那你现在也可以种。”唐小棠说。
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一点点,但确实是在笑。“我种不动了。但看着你们种,也挺好。”
那天下午,楚怀瑜和楚怀瑾在院子里搭新的黄瓜架子。去年的旧架子拆了,竹竿收在墙根下,今年新砍的几根还带着青皮。两个人在后院忙活了一下午,锤子敲在竹竿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吵,但很实在。老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干活,偶尔喊一句“左边那根歪了”或者“绑绳再紧一点”。他喊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楚怀瑜和楚怀瑾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按他说的调整。
“你父皇以前干过这个?”唐小棠从厨房里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老人旁边的石桌上。
“他年轻的时候在封地种过地。”楚怀瑜直起腰,擦了擦汗,“后来当了皇帝就不种了。但他说他记得怎么搭架子。”
老人端起茶杯,没有否认。他喝了一口茶,看着楚怀瑜和楚怀瑾继续干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绑绳别绑太紧。留一点,让竹竿能在风里晃。”
楚怀瑾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根绑绳松了松。“这样?”
“再松一点。”
楚怀瑾又松了一圈。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入夜之后,天气凉了下来。刘掌柜的在堂屋里生了火,几个人围坐在炉子旁边。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喝了大半,但他没有放下,只是端着,像是在用手心的温度去丈量什么。唐小棠在炉子边剥花生,剥完一把,把花生仁放在碗里,往老人那边推了推。
老人伸手拿了一颗,嚼了嚼。“比宫里的花生香。”
“刘掌柜的在镇上买的。今年的新花生。”
老人又拿了一颗,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炉膛里的火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楚怀瑾:“你在这儿住了快三年了?”
“三年多了。”
“三年。”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跟那天晚上在房间里说“三年”的时候不太一样。他把茶杯放在膝上,目光从火苗移到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三年够一个人把根扎下来了。”
楚怀瑾没有接话。他靠着椅背,也看着炉火。火苗跳了一下,把墙上挂着的蒜辫的影子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那天晚上,老人睡得比平时晚。楚怀瑜路过他房间的时候,看见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油灯。他没有推门进去,但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有翻书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的,像是在读一本没有读完的书。他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老人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他没有拆开,只是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生长的东西。唐小棠从后院回来,手里捧着几根刚摘的黄瓜,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叫住了她。“这封信,麻烦你帮我寄了。”
唐小棠接过来,信封上写着“京城 内阁 启”。她没有多问,把信收进袖口。“下午就去寄。”
老人点了点头。他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些正在抽芽的树,又看了看廊下那把旧木椅,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那个不大的包袱。
楚怀瑜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在收拾东西,“要走了?”
“住得够久了。”老人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该回去了。那边还有些事没交代完。”
楚怀瑜没有留他。他站在门口,看着老人把包袱系好,然后伸手接过去,提在手里。“我送你到镇上。”
“不用送。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老人走到廊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看了一圈这个院子——那棵槐树、那排蒜垄、廊下的旧木椅、窗台上的月月红。他看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角落都记下来。然后他转身,迈步走向院门。楚怀瑜跟在他身后,楚怀瑾站在廊下,没有上前,但也没有转身回屋。
老人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越过楚怀瑾,越过那棵槐树,落在后院那棵桂花树还光秃秃的枝干上。“秋天的时候,桂花开了,拍张画给我。”
“好。”唐小棠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那几根黄瓜。
老人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但走得还是很慢。楚怀瑜跟在他旁边,虚虚地扶着他的手臂。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远,晨雾还没有散尽,把他们的背影罩在一层薄薄的白色里,越来越淡。
唐小棠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黄瓜,转身走进厨房。她把黄瓜放在案板上,切了,拌了一盘凉菜。刘掌柜的从灶台边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盘拌黄瓜。“走了?”
“走了。”
“秋天还来吗?”
唐小棠想了想。“他说秋天让人拍张桂花给他看。”
“那就是不来了。”
“也许吧。”唐小棠把筷子放在盘边,“也许秋天又来了。”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副碗筷。没有人坐那个位子。但唐小棠还是把那副碗筷摆上了,像是替一个刚走不久的人留的。吃完饭,她把那副碗筷收起来,洗了,放回碗柜里。然后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槐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在春风里翻动的新叶。风穿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替这座院子翻着一本很厚的书。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厨房,开始准备下一顿饭。1
氛围拿捏得真到位——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