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家书

春天快要过完的时候，唐小棠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镇上驿站的邮差送来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只在收件人那栏写了“青云镇醉仙楼 唐小棠收”。字迹有些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唐小棠蹲在廊下拆信的时候，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她低头看着信封上那些弯弯扭扭的字迹，没有急着拆，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封蜡，才慢慢撕开。

她看信的时候很安静。风从她身边穿过，把她手中的信纸吹得微微掀起，她伸手按住。她看完之后没有把信纸折起来，而是拿着那封摊开的信，在廊下坐了好一会儿。

沈红衣从她身后走过，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谁的信？”

“我爹的。”唐小棠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他说他身体还行。唐门的生意今年不错。他让我有空回去看看。”

“那你会去吗？”

唐小棠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想好。”

那天下午，唐小棠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封信，像是在等风把它翻到该去的那一页。她靠着廊柱，膝盖上搭着那件沈红衣缝的衣裳。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她手里的信纸边角吹得微微掀动。她没有再看了，只是让信纸搁在膝头。

傍晚的时候，她走进厨房，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刘掌柜的正在切菜的背影。“刘掌柜的，我爹来信了。”

“嗯。”

“他让我回去看看。”

刘掌柜的切菜的手没停，“那你想回去吗？”

“还没想好。”唐小棠靠在门框上，看着厨房里那盏被灶火映亮的旧油灯，“但他说他身体还行。”

“那就好。”刘掌柜的把切好的菜放进碗里，“什么时候想回去了，就回去看看。”

那天晚上，唐小棠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那封信已经收进了袖口，但她还是时不时会摸一下袖口，像是在确认那封信还在。楚怀瑾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拿着一杯茶。他没有问她那封信的事，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唐小棠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我爹在信里说，他给我做了两坛酒，一直放在地窖里，等我回去喝。”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唐小棠想了想，“等秋天吧。秋天路好走，而且大哥也要来。”

楚怀瑾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替她把那句话接住了。

夜深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唐小棠还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天上那些被春夜洗过的星星。她忽然站起来，“我去写封回信。”她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纸，在油灯下慢慢地写着。她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写完一行又会停下来，像是要把下一句话在脑子里先过一遍。窗外的夜风把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她构思下一句该怎么落笔。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没有改，折好放进信封。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封信交给了驿站的邮差。邮差接过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着他骑着马沿着青石板路远去，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院子。

走廊里遇见了沈红衣。沈红衣正在给窗台上的月月红浇水，把水壶里的水沿着花盆边缘慢慢浇了一圈，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而短，像是有人在用极小的笔触画一条线。“信寄出去了？”

“嗯。”

“那你秋天回去？”

“秋天再说。”

沈红衣没有追问。她把水壶放回墙根下，“秋天还有好几个月，到时候再想也不迟。”

春天快要过完的时候，院子里的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密密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大片荫凉。唐小棠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着那些被阳光照得透亮的叶子，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屋里，像是终于把那封还没回完的信，在心里也写好了结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