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瑜走后的第二天,院子里的桂花还在落着。
那阵香气已经从浓烈转为若有若无了,像是一封信已经读完了,但纸上的温度还在。唐小棠早上推开后院门的时候,青砖地面上又铺了一层新的花瓣,金黄色的,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趁夜替这座院子换了一张新的地毯。她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没有立刻走进去,像是给那些花瓣留出足够的时间来完成它们最后的飘落。
她蹲下来,把落在门槛边的一小堆花瓣拢到墙根下。那些花瓣在她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是秋天正在用极轻的笔触,替院子签下一个个谁也记不住的签名。
林风从她身后走过来,也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拢了另一小堆。“明天应该就落得差不多了。”
“那明天桂花就没了。”
“嗯。但明年还会有。”
“我知道。”唐小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瓣碎屑,“但每年落完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有点舍不得。”
林风没有接话。他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些还在缓缓飘落的花瓣,看着那棵正在慢慢褪去金色、重新变回绿色的树。
那天下午,刘掌柜的开始收拾后院的菜地。他把已经枯黄的黄瓜藤拔了,把番茄架上的枯藤也拆了下来,码在墙根下,等晒干了当柴烧。地里的番茄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剩下几颗青色的,刘掌柜的留着没摘,说等它们自己慢慢红。
“明年这块地还种番茄?”
“种。”刘掌柜的直起腰,“种了两年,地养熟了。明年长势会更好。”
“那明年多种几棵。”
“多种几棵可以,但别种太密。番茄需要通风。”
“知道。中间留过道。”
入秋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晚饭后的时间变长,天气也凉得快。刘掌柜的把堂屋里的旧炉子又重新生了起来,火苗在炉膛里蹿起来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把初秋的凉意一点点逼退。
有一天傍晚,刘掌柜的在院子里铺了一块旧布,把新收的柿子一个个摆在上面。柿子是从镇上的老柿树上摘的,黄澄澄的,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刘掌柜的把它们一个挨一个地摆好,像是刚给什么东西验完货,正在小心地清点。“晒几天就能吃了。”
“柿子还能晒着吃?”唐小棠蹲在布旁边看着那些柿子。
“晒成柿饼。冬天的时候,拿出来当零嘴。”
唐小棠想了想那个画面,“那得晒多久?”
“看天气。太阳好的话,十天半个月就行。”刘掌柜的把最后一个柿子摆好,拍了拍手,“好了。就等着它们自己变甜了。”
那些柿子在后院的日头下一天一天地晒着。从饱满的黄慢慢变成皱缩的深褐色,表皮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糖霜。唐小棠每天路过都会蹲下来看一看,“好像又缩了一点。”
“缩了才是柿饼。”刘掌柜的说,“不缩的,是柿子。”
楚怀瑾把那封还没寄出去的信又拿出来,添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封好口,放在窗台上。唐小棠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寄给大哥的?”
“嗯。告诉他桂花开了又谢了。”
“那他明年还会来吗?”
“他说了会来。”楚怀瑾说,“他就会来。”
那个秋天,院子里的柿子被晒成了柿饼。唐小棠尝了第一块,嚼了嚼,“甜的。”
“晒过的柿子就是甜的。”刘掌柜的说,“明年多晒一些。”
“明年多晒一些。”
窗台上的月月红还在开着。深红色的花朵在越来越凉的秋风里依然醒目,像是在替这座院子守着一盏不肯熄灭的灯。檐下的风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没有人特意去听,但也没有人嫌它吵,像是这座院子已经习惯了那些细小的声响,把它们当作了日常的一部分。有时候风铃响了,唐小棠会抬头看一眼廊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做她手里的事。
天黑得越来越早。刘掌柜的把炉火生得更旺了一些。唐小棠坐在炉火边,手里剥着一颗橘子。秋天的橘子比夏天的甜,她一边剥一边说,“等冬天到了,又可以围在一起喝热汤了。”
“冬天还没到。”林风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还有一阵子。”
“快了。柿子都晒好了。”
“那倒是。”
窗外又起了一阵风,把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那些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一些还挂在枝头,黄得透亮。月光照在那些叶子上,把它们照得像一片片薄薄的旧金箔,正在被风一片一片地摘走。
唐小棠把橘子皮剥成一整条,放在桌角,和去年那条放在一起。两条橘子皮并排躺在桌面上,像是一本旧书的两个页码。
“你说,”她靠着椅背,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林风,“这个院子还会住多少人?”
林风接过去,没有急着吃,把那一半橘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不知道。”他掰下一瓣放进嘴里,“但住下的,都不会走了。”
夜风从窗外穿过来,吹得窗纸微微鼓起又落回原处,像是在替这个院子替它所有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它们都关好了。远处田野里传来几声犬吠,被风揉散了,听不太真切,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风就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还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整座院子在冬天到来之前,正在做最后的深呼吸。2
老师你现在再发10章好吗就当喂鸡了咯咯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