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的时候,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泛着湿润的光。阳光照在上面,把水渍映成一片碎金似的光斑,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还没有干透的箔纸。
唐小棠推开窗户的那天早上,风里带着泥土和融雪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气息。她站在窗口,肩膀微微前倾,像是用整个上半身在掂量这阵风的温度。“雪化了。”
“嗯。”沈红衣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春天快到了。”
“不是快了。是已经到了。”唐小棠转过头,“今天的风和昨天的不一样。”
沈红衣也走到窗边,感受了一下那阵风。“确实不一样。”
唐小棠关上窗户,“今天去后院看看。”她打开门,穿过堂屋,推开后院的门。后院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墙根和背阴的角落里还残留着几片薄薄的白色。那棵桂花树的枝头还是光秃秃的,但她走近了看的时候,发现那些细小的芽苞比冬天的时候大了不少,像是正在整理自己的行李,等一个确切的日子就出发。
她蹲在去年种番茄的那块空地旁边,用手拨了拨湿润的土。土还带着冬天的凉意,但已经松了。“过几天就能种东西了。”
“再等一阵子。等土完全解冻。”刘掌柜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快了。霜已经没了。”
“那我把地先翻一翻。”唐小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去柴房找了一把旧锄头,在那块空地上开始翻地。
下午,镇上驿站的邮差送来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楚怀瑾在院子里拆开信,读了一遍,然后把信纸递给唐小棠。“大哥说,他今年秋天还会来。”
“他说他今年秋天来的时候,想看看咱们有没有种新的东西。”
“那咱们今年得种点新的。”唐小棠想了想,“种点黄瓜吧。”
“黄瓜和番茄不冲突?”
“不冲突。分开种就行。番茄种南边,黄瓜种北边,中间隔一条过道。”
楚怀瑾想了想,“那得搭两个架子。”
“搭两个就搭两个。又不是没搭过。”
那天傍晚,唐小棠蹲在廊下,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来划去,像是在规划那片不大的空地要怎样安顿两拨藤蔓。她划完之后站起来,低头看了看那幅歪歪扭扭的规划图,“就这样。番茄在南边,黄瓜在北边,中间留一条路,方便浇水。”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她划在地上的线条吹散了一些。
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后院的桂花树冒出了第一茬新芽。槐树的枝头也开始泛绿了,起初只是几粒极小的芽苞,在灰褐色的枝条上像是被谁用毛笔蘸了淡绿点了几下,慢慢地,那些点就连成了一片。
唐小棠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那些正在苏醒的叶子,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槐树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她靠着椅背,膝盖上搭着那件沈红衣缝的衣裳。春天来了,衣裳穿不上了,但她还是每天把它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替刚刚过去的冬天续个尾。
风从南边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她吸了吸鼻子,“春天真的到了。”
“嗯。”楚怀瑾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到了。”
“今年秋天,大哥还会来。”
“他说了会来。”
“那咱们今年多种点东西。”
“好。”楚怀瑾说,“多种点。”
那天下午,唐小棠和刘掌柜的一起把那块空地的土又翻了一遍。刘掌柜的在前面翻,她在后面把土块敲碎。两个人配合得很好,一下一上,像是这台院子年复一年的默契。“等黄瓜苗长出来了,再搭架子。现在先育苗。”
“苗怎么育?”
“把种子泡一泡,种在小盆里,放在屋里暖和的地方。等芽长出来了再移栽到地里。”
“那得先买盆。”
“库房里有旧盆,我去找。”
唐小棠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库房走。她的脚步比以前轻了一些,像是踩着春天刚刚松动的泥土,每一步都踩得比冬天更轻快。路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那些新芽。风从树枝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看了一会儿那些新芽,然后转身,跟着刘掌柜的走进了库房。那扇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带进来一小片春天明净的光线,斜斜地落在库房门口的青砖地面上,像是刚刚被擦拭过,正等着人来。
院子里的槐树又冒出了一茬新叶,在春风里哗哗地响着。风铃的声音细碎而清亮,被风反复摇动,像是在一遍一遍地替这座院子签下同一个名字。廊下的旧木椅空着,但椅面上落了一小片嫩绿的叶子,像是春天替某个人占了一个位子。那些叶子还在长,风还在吹,日子还会一遍一遍地回来。坐在窗边的人不必再等了,因为想见的人都已经到了。
春天,又回来了一趟,还会再回来。2
四季轮转,春去春又归🌿,很高兴你读懂字里行间的烟火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