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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归期

剑问山河

桂花开了又谢了之后,秋天已经深得能从风里尝出味道了。

不是那种夏天的暖风,也不是初秋还带着余温的风,是那种干爽的、凉丝丝的,吹在脸上能让人清醒的风。楚怀瑜站在廊下,已经穿上了那件灰布薄棉外衣。“我明天走。”

“这么快?”唐小棠从番茄架旁边直起身,她正在把最后几棵枯藤收拢起来,准备堆到墙角。

“朝中有事。不能再拖了。”楚怀瑜的声音很平,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只是等到现在才说出口。

唐小棠蹲在番茄架旁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把手里的枯藤理了理,放到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才站起来看他。“那明年春天还来吗?”

“来。”楚怀瑜说,“说好了要看桂花。”

“桂花是秋天开的。”

“那就秋天来。”

那天下午,楚怀瑜在院子里走了最后一圈。他从院门口走到后院,从后院走到厨房门口,在廊下那把旧木椅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只是伸手碰了一下椅背上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的那块地方,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替这把椅子量一下温度,确认它还在。他走到后院那棵桂花树底下站定,仰头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凋谢的花,满树细碎的花瓣已经落了大半,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色的碎金。风一吹,那些花瓣就打着旋儿飞起来,像是替它翻动着一个看不见的日子。

“明年秋天,这棵树还会开得这么好。”唐小棠站在他身后,“它年年都开得好。”

楚怀瑜没有回头,“那我年年都来。”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不久,楚怀瑜就收拾好了包袱。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看着廊下那把旧木椅,看着厨房门口刘掌柜的背影,看着窗台上那盆开着深红色花的月月红——像是要把这座院子的所有细节都带回去。

唐小棠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路上吃。刘掌柜的今早烙的饼,还热着。”

楚怀瑜接过去,“谢了。”

“到了京城写封信来。”

“好。”

他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往街口走去。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他刚来的时候一样。唐小棠还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他看到楚怀瑾站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楚怀瑜抬起手摆了摆,然后转身,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唐小棠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拐角空了很久,她才收回目光。“他明年真的会来吗?”

“会。”楚怀瑾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说了会来。”

唐小棠转身走回院子,蹲在墙根下把那几根枯藤理了理,又站起来,走到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上还有几朵迟开的花,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她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落在她的指尖上,像被秋天小心翼翼签收的最后一封来信。

那天傍晚,楚怀瑜的信到了。走了一天的路,他已经在下一个镇上落脚了。信很短,像是在客栈的油灯下匆匆写的。“已到镇上,一切安好。明年秋天一定再来。明年秋天,番茄要多备一些。”

唐小棠把信看了一遍,递给楚怀瑾,“他说明年秋天还要来吃番茄。”

“那明年得多搭几根架子。”2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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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唐小棠说,“明年搭大一点的。”她把信折好,放进窗台上那本书里。风吹过来,把书页翻动了几页,又合上了。像是一本正在被秋天慢慢阅读的书,每一页都刚好翻到该翻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唐小棠推开后院的门,看见那棵桂花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上干干净净的,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没有了花,那棵树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像是一阵热闹之后收拾好了桌椅,正在等着下一场。她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花谢了。”

“明年还会开。”苏梦枕从她身后走过来,也看了看那棵桂花树,“它每年都会开。”

唐小棠想了一会儿,没有再多问。她蹲下来,把落在青砖地面上的枯叶拢了拢,扫进墙角,又站起来,把扫帚靠墙放好。

后院的番茄藤也被拔掉了。唐小棠蹲在旁边看着那些枯藤被拔出来,在墙角摞好,晒干了能当柴烧。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片空地上又恢复了光秃秃的样子,像是把整个夏天的收成都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匣子里,等着明年再打开。她站在那片空地前面,“明年这地方还种番茄。”

“还种?”沈红衣从她身后走过,“你今年种的时候也说明年还种。”

“明年是真的。”

“明年也是明年的明年说的。”

唐小棠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那就后年也种。”

那天晚上,几个人围坐在堂屋里,油灯点着,火盆里也生了一小堆火。秋天还没冷到需要烧火,但晚上还是有一点凉意的。唐小棠坐在地板上靠着椅腿,手里剥着一颗橘子。她把橘子皮剥成完整的一长条,放在桌角,“等冬天过了,春天又来了,又可以种新的东西了。”

“你先把今年过完再说春天。”林风坐在她旁边。

“今年快过完了。”

“还有冬天呢。”

“冬天也能过。冬天有冬天的事。”

“冬天有什么事?”

唐小棠想了想,“冬天可以围着火盆聊天。可以等雪停了去堆雪人。可以等着春天来。”她把手里的橘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林风,“冬天也挺好的。”

窗外的风又起了一阵,把院门吹得晃了晃。夜风裹着秋天最后的凉意,从门缝里挤进来,碰到屋里的热气就散了。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崩裂声,像是这个夜晚在用极轻的声音数着剩下的日子。冬天还没来,但已经在路上了。春天也是。桂花还会再开,番茄还会再红,日子还会这样一年一年地过下去。

唐小棠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汁水。“我去睡了。”

“明天见。”林风说。

“明天见。”唐小棠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早上,应该会冷一些。”

“秋天就是这样,一天比一天凉。”

“那冬天快到了。”

“嗯,快到了。”林风说,“但还得等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