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暑深

夏天深了之后，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已经浓得不像话了。站在树底下抬头看，几乎看不见天空，只有层层叠叠的叶子，浅绿压着深绿，新叶压着旧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细小的光点，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撒了一地不成句的碎句子。风一吹，那些光点就晃起来，像是在找人。

蝉声是从某个清晨忽然起来的。像是一夜之间商量好的，到了时辰就一起开口，整个院子都被那声音罩住了，从日出一直响到日落，从不间断，像是在替这个夏天试唱一段永远也唱不完的长调。

唐小棠坐在廊下，手里那把旧蒲扇摇得不快不慢的，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她的目光穿过院子，落在那几棵番茄上，没有定点，只是落在那一片绿色里，像是在替这个夏天看着什么。“今天真热。”

“天天都热。”沈红衣从她旁边走过，手里端着一碗井水镇过的绿豆汤，放在她手边的石桌上，“喝了就不热了。”

唐小棠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整个人都松快了一些。“你什么时候煮的？”

“早上。刘掌柜的昨晚泡的豆子，我今早起来煮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唐小棠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没毛病。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石桌上。“番茄好像又大了。”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番茄架前面，看着那几根已经爬到竹竿顶端的藤蔓，圆滚滚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微微的光泽。

后院的番茄正在一天一天地变红。最先变红的那个番茄在最靠近南边的那棵藤上，唐小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第一天是淡粉色，第二天是浅红，第三天变成了深红色，像是一个被太阳慢慢晒透的字，终于把笔画里的水分收干了，露出了它本来该有的颜色。她蹲在架子前面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那个番茄，又缩回手，“它真的红了。”

“我说了会红的。”苏梦枕站在她身后，“你每天去看，它不好意思不红。”

刘掌柜的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红了就摘吧。熟透了容易裂。”

“现在摘？”

“再等一天也行。”

唐小棠又蹲回番茄架前面，盯着那个番茄看了一会儿。“那明天摘。”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唐小棠就已经蹲在番茄架前面了。晨露还挂在叶子上，在灰蓝色的光线里像是无数颗细小的珠子。那个番茄比昨天更红了，深红色的，在晨光里像是被谁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那个番茄，拇指和食指捏住果蒂上方，“咔”的一声，轻轻一拧，瓜蒂就断了。番茄落在她手心里，凉丝丝的，带着清晨的露水，分量刚刚好，像是它的全部重量都是为了落在她掌心里这一刻。

她捧着那个番茄走回厨房，把它放在案板上。刘掌柜的正在灶台边忙活，看了一眼那个番茄，“熟了。”

“嗯。”

“打算怎么吃？”

“还没想好。”唐小棠说，“先放着。”

她把番茄放在案板靠窗的位置，让晨光照在上面。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那天中午，那个番茄被切片，撒了一勺白糖，放在桌上。唐小棠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汁水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像是把整个夏天的日子都收进了这一片里。

“好吃。”她把盘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你们也尝尝。”

沈红衣夹了一片，嚼了嚼，没有说话，但她的筷子又伸向了第二片。苏梦枕夹了一片，慢慢地嚼，吃完之后把筷子放下了。楚怀瑾夹了一片，嚼了嚼，“比镇上的甜。”

“那当然。自己种的。”唐小棠又夹了一片，“明年再多种几棵。”

“那得重新搭架子。”楚怀瑾说。

“搭就搭。”

那盘白糖番茄吃完之后，唐小棠把盘子收了，走到后院，蹲在番茄架前面，看了看其他的番茄。还有好几颗正在变色，从青绿慢慢转成淡粉。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不着急，慢慢长。等秋天大哥来的时候，应该正好能吃。”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后院的阳光正浓烈，晒在背上能感觉到一层暖融融的重量，像是整片天空都在缓慢地往下沉。远处传来几声蝉鸣，被热风揉皱了，散在半空中。番茄藤上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是这片藤蔓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看自己的时间表，数着还有多少天能再红几颗。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