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发芽

第五天早上，唐小棠是被鸟叫叫醒的。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窗外的晨光已经透进来了，在枕边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她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是沈红衣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不急不慢的，一下接一下，像在替这个早晨打拍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又放下去，片刻后还是坐了起来。她套上外衣，推开门，清晨微凉的风扑在脸上，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她没有去看番茄，先蹲在廊下，把昨天浇过的花盆沿上凝着的水珠擦干净了，才站起身来。

刘掌柜的正在厨房门口择菜，看见她，“今天起得早。”

“睡不着了。想去看看种子发芽了没有。”

刘掌柜的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择菜，但嘴角动了一下。唐小棠穿过院子，推开后院的木门。

晨光里，那块新翻过的土地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土面湿润。她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垄起的小土包，目光从左边数到右边，又从右边数到左边。土面和她昨天离开时差不多，看不出明显的变化。她没有叹气，也没有站起来走开，只是蹲在那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小土包的边缘。

苏梦枕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也看了看那片土。“还没到时间。”

“我知道。”唐小棠缩回手，“但就是想来看看。”

“明天再看。”

唐小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它要是还不发芽呢？”

“后天再看。”

“那要是后天也不发呢？”

“那就再看看。”

唐小棠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没什么问题。“好。”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土。“你说，我天天来看它，它会不会觉得有压力？被盯着的人容易紧张。”

苏梦枕也站起来，“种子不知道自己在被看。”

“那它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发芽？”

“它感觉到暖和了。水够了。土松了。它就动了。”

唐小棠蹲回原地，又看了看那片土。她伸手碰了碰土面，指尖感觉到一丝潮意，像是昨晚的露水还没有完全渗下去。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绕过墙角的薄荷，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又绕走了，像是在替她确认那片土的温度够不够。

第六天早上，唐小棠一推开后院的门，就看见了。

靠南边的那个小土包上，冒出了两片极细的叶子——嫩绿色的，还带着没来得及抖落的露水，像是刚刚探出头的、还没想好该往哪个方向看的东西。她蹲下来，盯着那两片叶子看了很久，久到露水都顺着叶尖滑落了，在土面上洇开一个浅色的小点。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还带着一丝卷曲的痕迹。她没有用力，只是用指腹轻轻碰了碰。

沈红衣从她身后走过来，也在她旁边蹲下。“发芽了。”

“嗯。”唐小棠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发芽了。”

“那其他几棵应该也快了。”沈红衣也看了看那两片叶子，然后站起来，回厨房端了一瓢水出来，沿着土垄的边缘轻轻浇了一圈，水的落点避开了新芽所在的位置。她浇完水，把水瓢放在墙根下，没急着走，又蹲下看了一会儿。

“你说它什么时候能长成番茄？”

“还得等几个月。”沈红衣说，“先长叶子，再长藤，然后开花，最后才结果。”

“那要等很久。”

“本来就是慢慢长的。”

唐小棠没有反驳。她蹲在那些刚发芽的番茄旁边，看着那两片小小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舒展开来，像是在试探着伸一个懒腰。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我也慢慢等。”

那天下午，楚怀瑾从镇上回来的时候，买了几根细竹竿，放在后院墙根下。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棵刚冒芽的种子。“等番茄长高了，需要搭架子。”

“你连这都知道？”唐小棠蹲在他旁边。

“我大哥信里写的。他说番茄不搭架子会倒。”

“你大哥懂这个？”

“他以前在江南住过一阵子，跟当地的老农学的。”

唐小棠看了看那几根细竹竿，又看了看那几棵刚冒出头的幼苗。“那等它们再长高一点，咱们一起搭。”

那几棵番茄苗每天都在长。最开始只是两片子叶，圆圆的，像两片绿色的小耳朵。过了几天，又长出第一对真叶，叶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比子叶略小一些。唐小棠每天都会蹲在旁边看一会儿，像是在替它们记录每一天的变化。楚怀瑾偶尔也会蹲在旁边看一会儿，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有一天傍晚，刘掌柜的从后院经过，也蹲下来看了看。“长势不错。”

“真的吗？”唐小棠问。

“真的。叶子颜色深，茎秆直，说明根扎得稳。”

唐小棠看着那几棵番茄，忽然觉得它们像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每天都会在她院子里多站一会儿。

窗台上那盆月月红已经开了好几朵花了，深红色的，在夕阳里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唐小棠把那盆花挪到窗台靠中间的位置，让过路的夜风刚好能绕过花朵又拢回叶间。墙根下那些去年随手撒下的花籽也冒出了新芽，密密的一小片，挤挤挨挨的，像是在商量今年轮到谁先开。

整个院子都在慢慢地、无声地醒过来，把冬天蜷缩起来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寸根须都重新舒展开，像一本被合上很久的书终于被人翻开，放在正午的阳光下晒了晒纸页。风穿过院墙的缝隙，绕过墙角的薄荷和廊下那把旧木椅，在月月红微微颤动的花瓣上打了个转，又钻进后院那片刚翻过的土地里。连空气都带着微醺的暖意。这座院子正在用它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春天已经住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