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瑜住下来之后,院子里并没有多出什么声响。
他虽然是大皇子,但身上没有那种官架子,在院子里走过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的,遇到刘掌柜的会点头打招呼,看到沈红衣劈柴会停一下说“你这柴劈得真整齐”。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楚怀瑾还早。他披着一件旧外衣,站在后院那棵桂花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嫩芽。唐小棠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在京城也起得早。”他把手伸向一根低垂的枝条,没有折,“这棵桂花树,每年都开得这么好?”
“去年开得特别好。”唐小棠喝了一口粥,“满院子都是香的。”
楚怀瑜点点头,像是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了。“那秋天我再来一趟。”
“你秋天还要来?”
“来。说好了要来看桂花的。”
唐小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那天早上她多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楚怀瑜走过来坐下,低头喝了一口。“这粥熬得好。”
“刘掌柜的熬的。他熬粥最在行。”
楚怀瑜又喝了一口,像是在认真品尝。“比宫里的好。”
“那当然。”唐小棠说,“宫里的粥哪有柴火味。”
楚怀瑜没有反驳,但他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那天下午,楚怀瑜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从院门口走到后院,从后院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回廊下。他在廊下那把旧木椅上坐了一会儿,像是在丈量这个院子的远近。“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他问楚怀瑾。
“快两年了。”
“两年。”楚怀瑜想了想,“你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从来没住过这么久的地方。”
“宫里不是住的地方。”楚怀瑾在他旁边坐下,“宫里是待着的地方。”
楚怀瑜没有接话。他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抽芽的槐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光斑,像是很久没有注意到阳光落在手背上是什么感觉了。他伸出手掌,让那片光斑刚好停在掌心中央。
唐小棠从厨房里端了两碗茶出来,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又回去了。楚怀瑜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你这些朋友,都是怎么认识的?”
“路上认识的。”
“路上?”楚怀瑜看着他,“你以前在宫里的时候,路上不认识人。”
“宫里也不认识人。”楚怀瑾说,“宫里只认识该认识的人。”
楚怀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认识的人,都是想认识的人?”
楚怀瑾想了想,“差不多。”
那天晚上,刘掌柜的多做了一道菜。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备菜时多抓了一把干辣椒,又往腌菜坛子里多夹了一筷子酸萝卜,像是这座院子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欢迎新来的人。楚怀瑜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碗筷。他看着桌上那几道菜,没有立刻动筷子。“这个院子,比我写的信里还要好。”
“信里写不了那么细。”楚怀瑾说。
“写不了。”楚怀瑜夹了一筷子菜,“但现在看到了,比写的好。”
窗外,春风正从院墙外面吹进来,穿过院子里那棵已经冒出嫩叶的槐树,穿过廊下那把旧木椅和椅背上搭着的外衣,穿过窗台上那盆正在开花的月月红,穿过桌上那些还没收走的碗筷之间。风在屋里绕了一圈,又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像是替这座院子送了一句不需要说出口的话。
那天夜里,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头又有几片新叶在月光下舒展开来,像是替这个春天签了一个不必落款的名字。楚怀瑜那间屋里的灯亮了一阵子,映在窗纸上的影子偶尔动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像是终于把一路的倦意也一并吹灭了。
院子又安静了下来,像一口装满了春风的旧缸,正在慢慢地把这一整年的好天气都收进自己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