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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启蛰

剑问山河

雪人堆好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三天。

第一天是最精神的,圆滚滚的身子,两颗石子当眼睛,一根枯树枝当鼻子,还插了两根带细杈的树枝当胳膊。唐小棠每天路过都会跟它打个招呼,像是在和一件自己亲手做的作品对话。“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雪人自然不会回答,但她依然每天照做不误。

第二天,雪人的身子矮了一些,边缘开始变得圆润。鼻子那根枯树枝歪了一点,她伸手扶正了,又拍了拍雪人肩头正在融化的棱角。第三天,雪人已经明显瘦了,石子眼睛滚落了一颗,落在脚边的雪水里。唐小棠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在衣摆上擦了擦,收进了口袋。

“它要化了。”她站在雪人前面,像是在替一个老朋友惋惜。

“春天要来了。”楚怀瑾从她身后走过,“雪人化了,春天就到了。”

唐小棠没有接话,但她站了一会儿,又伸手把那根歪了的枯树枝扶正了一些。枯枝从松软的雪层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搁在墙根下,像是留着给明年再用。

又过了两天,雪人彻底化了。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只剩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那两颗石子还在墙根下,和那根枯树枝放在一起。唐小棠早晨推开窗户的时候,看见那片水渍已经干了,像是雪人用它自己的方式把冬天最后一点重量收走了。她看了一会儿,“雪人化了。”

“嗯。”沈红衣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但它站过这里。”

那天下午,风忽然变了方向。从北风变成了南风,暖融融的,带着泥土和融雪的气味。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枝头还看不出任何变化,但风从那些枯枝间穿过去的时候,声音比冬天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也在等什么东西醒过来。风停了又起,不像冬天那样硬,而是软软的,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刘掌柜的把地窖口的木板掀开了。地窖里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还剩几棵白菜和一小袋土豆。他看了看,把剩下的东西搬了上来,该晒的晒,该吃的吃。“天气暖和了,地窖里待不住了。”

“那明年冬天再存新的。”唐小棠蹲在地窖口,冷气还是从底下扑上来,但比冬天的时候弱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悄悄地醒过来。

“嗯。”刘掌柜的把地窖口的木板盖好,“明年冬天再说。”

那天傍晚,唐小棠在后院那棵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这棵桂花树的枝丫在冬天里落得干干净净,像一棵正在休息的树。但她凑近了看的时候,发现枝头的芽苞比冬天的时候大了一些,颜色也深了一些,像在积蓄着什么。唐小棠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没有用力,只是碰了碰。“春天快到了。”

“快了。”苏梦枕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唐小棠没有回头。她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远处天边那一片正在变暖的暮色。那片暮色不再是冬天那种冷冽的灰紫色了,而是带着一点橘红色,暖融融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还没完全亮起来的灯。腊梅的香气在暮色里格外清晰,细而绵长,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穿过院子,穿过暮色,在唐小棠的袖口上绕了一圈,才慢慢散开。

那天晚上,楚怀瑾把那封大哥的信又看了一遍。信纸的边角已经卷得不成样子了,折痕处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了很多次。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放回窗台上,而是收进了怀里。唐小棠坐在他旁边,手里剥着一颗橘子,橘子皮还是完整的一长条。她看着楚怀瑾把信收进怀里,没有问什么,只是把剥好的橘子递了一瓣给他。

“春天快到了。”唐小棠说。

“嗯。”楚怀瑾接过去,嚼了嚼。

“你大哥快来了吧?”

“快了。”

唐小棠想了想,“那咱们要不要提前把后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

“等天气再暖一些。”楚怀瑾说,“现在收拾了,又落灰。”

“那也行。”

那天晚上,楚怀瑾坐在灯下写了一封信。他写得很慢,像是斟酌了很久,落笔的力度比平时轻一些。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没有折好,搁在桌角晾着墨迹。窗外,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化完了,青砖地面上干干净净的,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还没凉透的银。

第二天早上,唐小棠推开后院的门,看见桂花树的枝头,有几粒芽苞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露出的那一线嫩绿,在晨光里几乎透明。她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碰那些芽苞。

她走进厨房,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又往锅里加了一瓢水。炉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和灶台之间那一片空气都映得微微发亮。

刘掌柜从地窖口走出来,肩上扛着一把旧锄头,锄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在替这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春天打一个不太响的招呼。他在后院那块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把锄头放下,像是还不急着翻地,只是先来看看。阳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湿漉漉的,像是有人刚刚用水洗过,又像只是早上的露水还没来得及收。

窗台上那盆月月红被搬出来晒了一天的太阳。傍晚收进去的时候,唐小棠发现靠南的那一面枝头,冒出了两个极小的芽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但她看见了。她弯下腰看了很久,像是要记住它们第一天探头的日子。然后她把花盆放回窗台最里面,替它挡好夜风,起身回屋了。

屋里的炉火还亮着,楚怀瑾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大哥的来信和一张刚铺开的信纸。唐小棠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信纸的开头已经写好了,字迹端正。

“三月将至,院中无雪。”

她收回目光,没有出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剩下的那半个橘子,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