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后院的丝瓜藤上挂着那两根最后的小丝瓜。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青砖地面上湿漉漉的,像是夜里有人轻轻地洒了一层水。唐小棠推开后院门的时候,那两根丝瓜的表面上结了一层极细的白霜,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银色的光。她没有立刻摘,而是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蹲在丝瓜架前面,像是想用目光替它们把这一层霜轻轻擦去。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缩了缩脖子,但没有站起来。
苏梦枕从她身后走过来,也蹲下来看了看。“霜降了。”
“霜降是什么意思?”
“就是秋天最后一天。”苏梦枕说,“过了今天,就入冬了。”
唐小棠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丝瓜,指尖上的霜化了一小片,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那今天得把它们摘了。”
“嗯。”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拿了剪刀出来。她剪断瓜蒂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第一根丝瓜落在她手心里,凉丝丝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霜气。她把它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又剪了第二根。两根丝瓜并排躺在石桌上,长短差不多,粗细也差不多,像是商量好了要一起成熟。
刘掌柜的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这两根好。霜打过的丝瓜,比夏末那些更甜。”
“真的吗?”
“你尝尝就知道了。”
那天中午,那两根丝瓜被做成了两盘菜。一盘清炒,一盘丝瓜蛋汤。刘掌柜的切的时候特意把皮留得薄了一些,说是霜打过之后皮更嫩。唐小棠夹了一筷子清炒的,嚼了嚼,确实比夏天的丝瓜更甜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绵软,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风都收进了纤维里。
“确实更甜。”她放下筷子,“明年夏天再种一批。秋天的时候还能再吃一次霜打的。”
“那得等明年了。”刘掌柜说。
唐小棠又夹了一筷子。“明年也快。”
沈红衣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没有说话,但她的筷子在汤碗和菜盘之间来回了两次。苏梦枕把蛋汤喝完了,连碗底的葱花也一并喝了下去,把碗放下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带着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满足。
饭后,刘掌柜的把后院那块地翻了一遍。他把丝瓜架子上的枯藤拆下来,收在墙根下,说晒干了明年还能当柴烧。他把地翻松了,撒了一层草木灰,为明年埋下了第一道伏笔。唐小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明年种什么?”
“还没想好。”刘掌柜的直起腰,把铁锹在鞋底磕了磕,“先把地养着。等开春了再想。”
“那我先想想。”唐小棠说,“明年我想种点番茄。”
“番茄不好种。”
“那就种黄瓜。”
“黄瓜好种。”
“那就种黄瓜。”唐小棠说,“种一半黄瓜,一半番茄。番茄种不好没关系,黄瓜能种好就行。”
苏梦枕从廊下走过,听见她的计划,停了一下。“黄瓜和番茄不能种一起。”
“为什么?”
“它们会抢。”
“抢什么?”
“抢土里的东西。种在一起两个都长不好。”
唐小棠想了想,“那就分开种。后院这么大,够分了。”
苏梦枕没有再接话,继续往前走了。但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把那个种植方案在脑子里重新排布一遍。
傍晚的时候,风比中午又凉了一些,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穿过院子里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枯枝在斜阳里拖着长长的影子,像是用炭笔在青砖地面上反复描了几遍的线稿。唐小棠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棵正在落光叶子的槐树。刘掌柜的从后院走回来,肩上扛着那把铁锹,“明天该把地窖收拾出来了。”
“我帮你。”唐小棠转过身。
“不用,我自己能行。你帮我烧点水就行。”
唐小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起得早了一些,在厨房里烧了一大锅水,等着刘掌柜的来舀。
那两根最后被霜打过的丝瓜吃完了之后,后院的丝瓜架彻底空了。唐小棠偶尔路过的时候还会看一眼那些空荡荡的竹架子,像是在心里替它们记着日子,等来年再把藤蔓重新引上去。竹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没有发出声音。
霜降那天夜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比平时更亮了一些。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还残留着白天翻地时带出来的湿润土痕,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后院的丝瓜架空了,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厨房的灶膛里还有几根没有燃尽的柴火。这座院子刚刚收完它这一年的最后一批收获,正在慢慢合上眼睛,准备睡过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