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伏日

入伏之后，院子里的时间像是被晒化了。

早晨还能感觉到一丝凉意，到了辰时前后，热气就开始从地面往上蒸腾了。午后是最难熬的，坐在廊下不动也会出汗，薄薄的衫子贴在背上，被风一吹才稍微透出一点凉意。连蝉鸣都显得比平时拖沓了一些，像是在用更慢的节奏应付这段漫长的暑天。

唐小棠把竹席从屋里搬到了廊下，铺在阴凉最厚的地方。她躺在竹席上，手里那把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风不大，但聊胜于无。沈红衣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一件还没缝完的旧衣裳，针线在她指尖起起落落的，不紧不慢。她缝了一会儿，停下针，在衣裳的接缝处比了比针脚，又续上下一针。

“你不热吗？”唐小棠偏过头看她。

“热。”

“那你还能坐得住？”

“坐不住也得坐。活总得干完。”

唐小棠想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廊柱的方向，没有再问。

苏梦枕靠着廊柱坐在阴凉里，手里捏着一片草叶，在指间慢慢捻着。她没有在做什么，但也没有在发呆——像是一个人在最热的时候，学会了用最少的动作来度过时间。楚怀瑾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放在廊下的石桌上。碗沿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亮光。

“刘掌柜的熬的。”他说，“他怕你们热坏了。”

唐小棠从竹席上撑起身子，端起碗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整个人都松快了一些。“替我谢谢刘掌柜的。”

“他听不见。你自己去说。”

“那等我喝完再去。”

那碗酸梅汤喝完之后，唐小棠确实去厨房了。她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跟刘掌柜的说了几句话，又端了一碗出来，放在石桌上晾着。傍晚的时候，暑气终于开始退了。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比中午的时候凉快了一些，吹在身上终于有了几分舒爽的感觉。后院的丝瓜藤在斜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几朵黄花挂在藤蔓上，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结瓜。

唐小棠站在丝瓜架下面，仰头看了看那些花。她把开败的那几朵摘下来，放在手心里，走到墙根下，撒在土面上。丝瓜藤上还挂着几根小的，拇指粗细，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像一群还在犹豫的句号。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几根小丝瓜，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应该能摘一根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楚怀瑾从她身后走过来。

“昨天那根还不够大。今天这根差不多了。”

“那明天早上摘。”

天黑透之后，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没有月亮，星星很亮，密密地铺满了整片天空。风凉下来了，吹在皮肤上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远处的田野里传来蛙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嗓子。

唐小棠靠着椅背，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夏天还有多久？”

“还有一阵子。”林风说，“立秋还没到。”

“立秋之后呢？”

“立秋之后还是热。但晚上会凉一些。”

唐小棠想了一会儿。“那也还行。晚上凉快就好。”

虫鸣声渐渐密了起来。空气里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这是盛夏才有的气味。廊下那盆月月红在夜色中安静地开着，几朵深红色的花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明天醒来的时候，院子会被晒热，青砖地面会烫脚，廊下的阴凉会一寸一寸地移。但此刻夜风还在吹，把一天的暑气吹散。露水正在丝瓜叶的边缘慢慢凝结成水珠，等着明天早晨的阳光照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