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一个安静的夜里落下来的。
没有风,没有预兆,就是忽然间窗纸外面白了一层。唐小棠是第二天早上推开窗户才发现的,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干净的、平整的白。墙头上、瓦片上、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上,都积了薄薄一层雪。像是有人在夜里替这座院子换了一张新的桌布。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下雪了。”
这个冬天没有刘掌柜的,没有那口旧铁炉子,也没有围坐在大堂里分食一碗热汤的夜晚。但苏梦枕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只旧火盆,在后院的廊下生了火。火盆不大,炭火燃起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暖意从盆沿慢慢散开。唐小棠从厨房里端了一壶热茶出来,放在火盆边的石桌上,又回去拿了几只碗。
沈红衣搬了两把椅子到廊下。苏梦枕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剑搁在脚边。楚怀瑾最后一个出来,在火盆边坐下,把手伸向炭火,让热气缓慢地流过指尖。
唐小棠的葱已经从后院搬进了厨房,斜靠在墙角的粗陶盆里,在冬日的干燥空气中慢慢养着。她每天会去看看它们,有时候浇一点点水,有时候只是看着。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屋檐的积雪吹落了一些,沙沙地落在青砖地面上。楚怀瑾披着外衣走出后院,在桂花树旁边站定。雪后的天空格外干净,远处的山脊在天际线上清晰可见,像一幅还没来得及上色的工笔白描。他看了一会儿远处那些山,然后转身回屋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弯腰用指尖碰了碰廊下那把旧木椅的扶手。他缩回手,没有回头,推门进去了。
那盆柳枝也被移到了屋里,放在窗台上。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但枝条还是软的,轻轻一碰会弯一下,然后慢慢弹回来。它还在活着,只是醒得慢一些,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冬天的夜晚很长。有时候几个人会围坐在火盆边聊天,有时候不说话,只是听火炭在盆底发出细碎的崩裂声。唐小棠有一次靠着椅背睡着了,沈红衣把外衣搭在她身上,动作很轻。苏梦枕翻了一页书,书页的声响很细,像是怕惊动什么。楚怀瑾的茶碗放在膝上,碗沿已经凉了,但他的手指还搭在碗沿上,像是在替一碗已经不烫的茶留着位置。林风坐在火盆的另一侧,看了他们一会儿,把手伸向火盆,让掌心对着那团炭火的余温。火盆里的余烬还在轻轻亮着,像是在替这个漫长的冬夜守着一句还不想说出口的话。
冬天也会过去。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了。雪化得很快,屋檐的滴水声从早响到晚,院子里青砖地面上的水渍在午后被太阳晒干,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痕迹。后院墙根下冒出了几丛细小的绿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劲儿,终于忍不住探出头来。
唐小棠在一个早上推开窗户的时候,站在窗边没有动。窗外的空气里已经没有那种干冷了,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融雪的气味。她转身下楼,在厨房门口站定。“春天到了。”
那天下午,楚怀瑾把窗台上那盆柳枝搬出去晒太阳。柳枝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几个细小的芽苞,绿茸茸的,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廊下那几把旧木椅,也被搬到了太阳地里。唐小棠蹲在院墙根下看了一会儿那些新芽,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最小的叶子,指尖在叶片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林风牵着马从马棚里出来,把缰绳在掌心里绕了两圈,在院子中央站定。
“什么时候走?”唐小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像是已经知道该动身了。
“明天。”林风说,“趁天气好,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