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旧宅

门推开的时候，暮色涌了进去。

院子里很静，青砖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和细碎的枝屑，像是很久没人扫过。但屋檐没有漏，墙面没有裂，柱子上那些雕花的纹路虽然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当年的手艺。院角有一个石砌的花坛，里面的土干了，裂开了几道口子，但花坛边缘爬着一丛野生的薄荷，正绿着，在晚风里散发出淡淡的清凉气息。

唐小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比我想象的大。”

“我大哥信里说，这宅子有八十多年了。”楚怀瑾推开正屋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响，“前院、后院、偏院，一共六间房。”

“够住了。”唐小棠走进去，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看了看指尖，“灰不少，但收拾一下就行了。”

“明天再说。”楚怀瑾站在堂屋中央，看着墙上空空的书架，和墙角那把落满了灰的椅子，“先找个地方住下来。”

沈红衣已经开始动手了。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把旧扫帚，在院子里扫出一条路来，从院门一直扫到正屋门口，扫得很仔细，连砖缝里那些细小的枯叶都被她拨了出来。唐小棠从厨房里找到一块旧抹布，洗了洗，开始擦桌椅。苏梦枕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几处积水清理了。刘掌柜的不在，但这些活总有人接过去。

林风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远处的湖面在最后一抹天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泽，像一面还没完全合上的镜子，正在慢慢把自己收起来。空气里依然飘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花香，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不是错觉，是真的有花在开，只是还在远处，还没被风完全送过来。他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风声，然后转身走进院子，帮沈红衣一起把落叶聚拢，在墙角堆成一堆。

当天晚上，六个人在堂屋里把带来的干粮分了吃了。没有生火，也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湖面上反射的微光，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唐小棠坐在地板上，靠着墙，把干粮掰成小块慢慢嚼着。“明天去镇上买点米和菜。总不能天天吃干粮。”

“镇上远不远？”沈红衣问。

“渡口那个老头说，往东走三里地有个镇子。不算远。”楚怀瑾说，“明天我去买。”

唐小棠咽下最后一口干粮。“那我跟你去。”

“我也去。”沈红衣说。

苏梦枕没有说话，但她把剑靠在墙边，坐了下来。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堂屋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没有人再说话，但也没有人起身离开。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湖水和薄荷的气息。唐小棠靠着墙，呼吸渐渐变长了——她睡着了。沈红衣把外衣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身上。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鸟叫就把人吵醒了。林风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堂屋的柱子上，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盖了一件外衣——深灰色的，像是苏梦枕的。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院子里的光线很柔和，露珠在青砖缝隙里的草叶尖上挂着，像一颗颗细小的、透明的小珠子。

楚怀瑾站在院子里，面朝东边，正在看日出。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湖上的日出比山上好看。”

林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湖面上正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气，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淡橘色，像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薄纱。远处的山在雾气的后面若隐若现，轮廓被柔化了，像是刚睡醒，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

“那棵桂花树在哪儿？”林风问。

楚怀瑾指了指院子深处。“后院。过去看看？”

两个人穿过正屋，走进后院。院子比前院小一些，但更精致。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也长着几丛野草，但长得不高。院子中央果然有一棵桂花树，树干很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叶撑开了一大片荫凉。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光斑。风穿过树冠的时候，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动起来，像有人在无声地铺开一匹正在裁的布，裁了一刀，又停下来，等风把边角吹平整。

林风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看。叶子很密，深绿色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但他没有看到花——只有一些极细小的米黄色花苞，藏在叶柄的根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要凑近了才看到那些花苞，密密地攒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细碎的金粉，被谁用极轻的笔触点在了叶间。

“还没开。”他说。

“快了。”楚怀瑾也看着那些花苞，“我大哥信里说，这棵树每年八月开花，一直开到十月初。”

“那还有一阵子。”

“嗯。”

两个人在桂花树旁边站了一会儿。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穿过院墙，穿过那棵桂花树的枝叶，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味，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下，又散开了。

后院有一口井。楚怀瑾走过去，把井盖掀开，探头看了看。井水很清，隐约能看到井底的卵石，在阳光照进去的时候微微发亮。他打了一桶水上来，水桶边缘渗出的水珠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舀了一瓢，试了试水温。“可以喝。”

唐小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隔着一道院墙，显得有些远。“你们在后面干什么呢？刘掌柜的不在，早饭谁来做？”

“你来做。”林风说。

“我不会！”

“那就学。”楚怀瑾把水瓢放回桶沿，“昨天你不是说要去镇上买菜吗？买回来就学。”

唐小棠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接这句话。“那你教我。”

“好。”楚怀瑾说，把水桶提起来，往厨房走去。

那一天，六个人把宅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唐小棠和沈红衣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苏梦枕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林风和楚怀瑾去镇上买了一批东西回来——米、面、油、盐，还有一捆青菜和一串干辣椒。傍晚的时候，厨房里第一次升起了炊烟。唐小棠果然在楚怀瑾的指导下炒了一盘青菜，虽然火候有些过了，叶子边都泛黄了，但吃的时候谁也没有挑剔。唐小棠自己尝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咸了。”

“明天少放点盐就行。”楚怀瑾说。

“明天我来炒。”沈红衣说。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六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每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花香——不知从哪一片岸边或哪一座院落里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像是在替什么人捎一句还未到嘴边的话。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花香比白天浓了一些，像是这棵树也在夜里悄悄地做着自己的事。

唐小棠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天上那些被枝叶切碎的星星。“这地方不错。”

“嗯。”有人应了一声，不知道是谁应的。

远处湖面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像是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水声响了一下就没了。风停了一阵。没有人急着找话说。桂花树在头顶安静地站着，那些细小的花苞还在叶间藏着，像一群还没想好要不要说话的人，都在等着同一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