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风武侠  家国大义     

第六十六章 新芽

剑问山河

柳枝插下去之后的第五天,苏梦枕蹲在廊下那截陶罐旁边看了看,没有再往里头浇水,也没有把它拔出来。

谁都没再管它,但它在不知不觉间长出了几片比指甲盖还小一点的嫩叶,颜色很淡,边缘透着一层细绒,像是在探路。风吹过的时候,那几片叶子轻轻颤了颤,像在跟路过的人点头打招呼,只是不知道在跟谁。

唐小棠每天路过时都会多看它一眼。“好像又高了一点点,”她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沈红衣经过的时候也会放慢脚步,但她从不说话,只是看着。有一次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最小的叶子,碰得很轻,很快就收回了手。

那天傍晚,刘掌柜的准备做饭,灶膛里的火刚升起来,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背着个不大的包袱,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衣裳,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不短的路。

周然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正在冒芽的老槐树,又看了一眼坐在堂屋门槛上擦剑的苏梦枕。“你们这儿比山上暖和。”他的声音比信上读起来更厚一些。

唐小棠正在廊下剥花生,抬头看见他,手里的花生壳掉了一颗。“你怎么来了?”

“送茶。”周然放下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说了春天寄新茶,但想了想还是自己跑一趟稳妥。”

唐小棠把花生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来得正好,刘掌柜的刚生火,晚上多加一个菜。”她的声音把院子里的安静搅动了,像往一潭水里丢进了一颗石子。沈红衣抬起头看了周然一眼,又低下了。苏梦枕也抬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周然的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移开了。

周然被领进堂屋。他把那个茶叶包放在桌上,解开外面的粗布,露出里面一个更小的青瓷罐,罐口用蜡封着。他把蜡揭开,一股清冽的茶香散出来,不浓,但很持久。唐小棠凑上去闻了闻。“这是你们山上种的?”

“嗯。今年头一批。采的时候还带着露水,山雾也没散,摘完连夜焙干,装罐前用手心一片一片压平过。”

林风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见周然坐在桌边。他站在楼梯口没动,看了两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瘦了。”

“山上事情多。新收的弟子不省心,成天想着下山逛集镇,爬到半道就蹲在路边喘,还得我一个个拎回来。”

“那你这次出来,他们不闹?”

“我跟他们说,我下山去找一个很会讲道理的人来,等我回来再跟他们好好讲讲规矩。他们信了。”周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完,像是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已经足够让他把这趟路的辛苦都化在这杯茶里。他喝完后,把青瓷罐往林风的方向推了推。“给你们留的。”

晚饭的时候,刘掌柜的多炒了两个菜,把地窖里最后几棵白菜也下了锅。周然坐在桌边,面前的碗满了,筷子却动得慢,像是在把这一整段时间都慢慢嚼一遍咽下去。唐小棠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山上又没油水。”周然看了看碗里冒尖的菜,低头吃了一口。“还行。”

“什么叫还行?”

“比山上好。”他顿了一下,“比我想象的也好。”

入夜之后,几个人围坐在堂屋里。铁炉子已经收起来了,不需要再取暖,但大家还是习惯性地聚在堂屋中间。周然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背微微靠着门框,像是在他的习惯里总要留着一个能看见外面、呼吸到风的角度。

唐小棠问他:“你打算住几天?”

“两三天。”周然说,“山上的事不能离太久。”

“那你这趟来就是为了送茶叶?”

周然沉默了一会儿。“也是为了看看你们。”

没有人接话,但堂屋里安静了片刻。那不是冷场的安静,是那种每个人都在心里把这句话接住了、放好了的安静。炉膛里最后一星余烬跳了一下,灭了。沈红衣把茶壶里的残茶倒进花盆里。

第二天早上,周然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了。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廊下那罐柳枝,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影——从这个角度望出去的线条,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天光初亮的时候看过了。唐小棠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就要走?”

“下午走。”

“那上午干嘛?”

“随便走走。”

唐小棠想了想。“那我带你去镇上转转。你知道包子铺几点开门吗?”

“不知道。”

“那你跟着我走就行。”

两个人出了门。林风站在二楼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口。他看完他们拐过街角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路口,又把目光移回来,落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那些淡绿色的新芽又比昨天大了一些。他没有数,但他觉得,大概比昨天多了一片。他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外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微凉的,带着春天的气息,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