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得很快。
好像一夜之间,院子里的蝉就醒了。第二天一早就开始叫,没完没了地叫,从日出叫到日落,像是整个夏天都靠这声音撑着。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把远处的屋顶蒸得微微扭曲,空气里混着草木晒过之后的气味和偶尔飘来的炊烟。
林风把椅子挪到了窗口最通风的位置,但还是热。他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旧中衣,袖口挽到肘弯。听风剑被搁在桌角,剑鞘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吞的旧光。
唐小棠从楼下端了两碗绿豆汤上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她自己端着,靠在窗框上喝。“刘掌柜的煮的,加了冰糖,冰过了。”
林风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他怎么知道我要喝这个?”
“他哪知道你要喝这个。是我说要喝的。”唐小棠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顺便给你带了一碗。”
沈红衣从楼下走上来,手里也端着一碗绿豆汤。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在尝什么很稀罕的东西。唐小棠看着她,笑了一声。“你喝个绿豆汤都这么认真。”
“热。”沈红衣说,“慢慢喝,凉得久一点。”
唐小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转身又下楼去盛了一碗。
下午的时候,蝉声忽然停了。不是渐弱下去,是突然中断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空气静止了一瞬,然后风从远处刮过来,把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天色暗了下来,云层从西边压过来,灰蒙蒙的,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旧棉絮。
苏梦枕从屋顶上探下半个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要下雨了。”
她的话音还没落地,第一滴雨就砸了下来。
雨水打在屋檐上、青石板地面上、院墙的瓦片上、槐树的叶子间,发出密集的声响。雨声由远及近,像有人在用一把大筛子把天地筛了一遍。街上的行人四处躲避,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铁匠铺的锤声停住了,整条街都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四个人坐在窗边,听着雨声。窗外的光线暗了,像黄昏提前降临。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廊下形成一道水帘,把整个青云镇隔在了外面。唐小棠趴在窗台上,伸出手去接雨。雨水砸在她掌心上又溅开,溅到她的袖口上,她也不躲,就那么任由雨打在手心里,湿了就不动了。
“雨停之后会更热。”苏梦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就等它凉了再说。”唐小棠说。
雨下了半个时辰才停。阳光从云层裂缝里透出来,把湿润的地面照得发亮。水珠挂在树枝上、屋檐下、晾衣绳上,在斜射的光线里像无数颗细小的琉璃珠子。空气干净了不少,带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浸透之后的气味。
傍晚的时候,刘掌柜的在院子里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有绿豆汤、一碟花生米、半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碗酸梅汤——是苏梦枕从镇上买回来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去的,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哪家铺子卖这个。唐小棠盘腿坐在石凳上,筷子夹着一块黄瓜,举起来在夕阳下看了看,像在检查什么。“这黄瓜切得真薄。”
“刘掌柜的刀工好。”林风说。
唐小棠把黄瓜放进嘴里,嚼了嚼。“明天让他再切一盘。”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几个人把桌子收拾了,各自散开。唐小棠上楼了,沈红衣坐在院子里没动,苏梦枕又翻上了屋顶。
林风在窗边坐了一会儿,起身下楼。院子里很安静,风带着凉意从巷口吹进来,把满地的槐树影子吹得微微晃动。沈红衣还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院子里的一点萤火在墙角的草丛中闪烁,像一颗被风吹偏的星。
林风在她旁边坐下来。沈红衣没有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以前住的地方,夏天也有萤火虫。”
“在哪儿?”
“不记得了。”
她说完这两个字,没有再继续。林风也没有再问。两人就那么并排坐着,看那点萤火从墙角的草丛飘到槐树的枝条下,又飘远了,在夜色中越来越淡,像是在用光画一条看不完的线。
夜深了,萤火虫的光彻底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林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明天还热。”
“嗯。”
“那明天还喝绿豆汤。”
沈红衣没回答,但她把凉茶放下,站起来,跟着他一起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慢慢响着,消失在走廊里。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草丛里还有极淡的微光在最后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远处街口的梆子声隐隐传来。青云镇在夜色里安睡着,像一只闭着眼的老猫,在槐树荫下打着酣,做梦梦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和几个坐在窗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