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林风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他翻身坐起来,从窗户望出去,街上已经有小贩在摆摊了。卖菜的老妇人把一捆捆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卖豆腐的年轻人推着板车从街那头过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穿上外衣,下楼。
刘掌柜的已经把面煮好了,正在往碗里浇汤。看见他下来,头也没抬:“今天多煮了半碗,怕你不够吃。”
林风在桌边坐下,接过那碗面,热气腾了他一脸。他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楼上传来脚步声,急急的。唐小棠从楼梯上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来,头发还没梳好,一绺翘在头顶,像一根竖起来的树枝。她一屁股坐在林风对面,冲着厨房喊:“刘掌柜的,我也要一碗。”
“有。”刘掌柜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楚怀瑾从楼上下来,走得慢一些,衣袍已经穿整齐了,只是领口比平时松了一点。他在唐小棠旁边坐下,接过刘掌柜的递来的茶,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窗外,嘴角还带着一丝没完全化开的困意。
三个人各吃各的,没有人说话。
春天的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淡薄气息,把桌上的面汤吹得微微晃动。唐小棠吃到一半,忽然把筷子放下了。“我昨天晚上想了想,觉得我爹那坛酒不能白拿。”她看着林风,“你说个日子,咱们把它喝了。”
“今天就能喝。”
“今天?”唐小棠皱起眉头,“喝酒总得有人陪吧。”
“这不人都在吗?”
唐小棠张了张嘴,看了看楚怀瑾,又看了看林风。“就你们两个?没意思。”
林风没有回答。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街面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春天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整个早晨照得透亮。馄饨摊的白气升得很高,在斜射的光线里成了半透明的一缕。铁匠铺的锤声刚刚响起,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过一阵子,”林风说,“也许会有别人来。”
“谁?”
“不知道。但会来的。”
唐小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追问。
午饭的时候,门口忽然暗了一下。有人站在那里,挡住了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瘦长的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无声的切口。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衣裳,是那种洗了很多次的棉布,柔软得像早已穿惯了自己的形状。肩上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包袱上打了两个结,结打得一丝不苟,像是打结的人做事向来认真。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
刘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找人?”
“嗯。”
“二楼靠窗。”
她走进来,从林风的桌边经过,没有停步,也没有侧头看他,径直上楼去了。唐小棠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目光跟随着那道灰白色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是——”
“我知道。”林风说。
脚步声在楼板上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从楼上走下来,一步一步的,很轻。沈红衣走到林风面前,站定,把包袱从肩上解下来,放在桌上。
“你瘦了。”林风说。
“赶了半个多月的路。”
“去哪儿了?”
“去了很多地方。”沈红衣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里没有疲倦,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最后想想,还是这儿好。”
林风看着她,发现她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不是相貌上的变化,是她坐下来的姿势——比从前松了一些,肩膀没有绷得那么紧。她的短刀还在腰后别着,但她的目光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扫视四周,而是安静地落在他身侧空着的位置上。
唐小棠把脸扭向窗外,假装在看街景,但耳朵竖得很直,像一只警觉的松鼠。
傍晚的时候,苏梦枕也来了。
她来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街上的灯笼刚刚点上。她没有从门口进来——她翻窗进来的。二楼靠窗的那扇窗户响了一声,被推开了一道缝,然后她就像一阵风似的落了地,正好落在林风旁边的空椅子上。剑鞘轻轻磕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唐小棠张了张嘴,愣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能不能走门?”
“走门要跟掌柜的打招呼,麻烦。”苏梦枕说。
“翻窗就不麻烦了?”
“不麻烦。”
苏梦枕坐在那里,淡灰色的瞳孔映着橘色的灯火,落日的余晖从她身后退去,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提着一串火苗,沿街放下去。
楚怀瑾从厨房里端了一碗热面出来,放在她面前。“猜到你今天会来。多煮了一碗。”
苏梦枕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没有说谢,但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唐小棠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好一会儿。“你也不打个招呼?”
苏梦枕嚼完一口面才抬起头。“我在赶路。”
“赶路不是借口。”
“那什么才是?”
“至少说一声‘我来了’。”
苏梦枕想了想,放下筷子。“我来了。”
唐小棠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压不住了。她偏过头,假装去看窗外刚亮起来的街灯。
夜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五个人围坐在二楼的窗边。窗外能看到街道上缓慢移动的人影,街对面亮着几盏暖黄的光,有一片薄薄的雾正从地面升起来。唐小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碟花生米,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楚怀瑾端着那壶茶在慢慢喝,杯沿上凝着一小颗水珠,在灯火里泛着细碎的光。沈红衣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刀,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均匀。苏梦枕坐在窗台上,半侧的轮廓映着月光,脚悬在窗外,轻轻晃着,像是没有重量。
林风坐在他的老位子上,听着屋里的呼吸声和街上隐约的声响,看着窗外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刘掌柜的端了一小碟酱牛肉上来,放在桌上。“今天人多,再添个菜。”
“谢了。”林风说。
刘掌柜的没有多留,转身下去了。木头楼梯在他脚下一级一级地响,然后是前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
“他是不是要关门了?”唐小棠问。
“他每天晚上都要出去走一圈。”林风说,“就走到街角,再走回来。”
“走回来之后呢?”
“回来算账,然后睡觉。”
唐小棠没有再问。她把花生米嚼完了,拍了拍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线在桌面上摇来摇去,像是水面上的碎银。
“你们打算住多久?”林风没有转头,声音低低的。
“不知道。”唐小棠说,“住够了就走。”
“住不够呢?”
“住不够就多住两天。”
楚怀瑾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不急。”
苏梦枕没有说话,但她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凳子上坐稳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坐在灯下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倒映着一点昏黄的火光,像井底最后一片天光。
林风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落回窗外。远处的山脊在夜色中只剩一道淡淡的轮廓,像是墨汁在水中洇开又停下。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一个人坐在这扇窗户后面,看着那条路想着不知道谁会来。现在那些人都来了,坐在他身边,喝茶、吃花生、打盹。
铁匠铺的锤声已经停了。街角卖馄饨的老张头正在收摊,把锅里的水泼在路面上,白气腾起来,很快就散了。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像是确认过没有陌生人,便安心地睡了。
林风把听风剑从桌角拿过来,搁在膝盖上。剑鞘上的缠布已经旧了,边角都起了毛,摸上去有种粗糙的暖意。他把剑放回桌角,像以前那样当镇纸用。
“明天再开那坛酒吧。”他说。
“好。”
“好。”
“好。”
“好。”
四声“好”几乎同时响起,又各自落下去,像风过竹林时四片叶子先后坠地,敲出一串不成调的声响。窗外,街面的薄雾正在慢慢散去,灯芯跳了一下,又稳稳地亮了起来。
远处,夜还很安静,但天亮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