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踹开的那一刻,林风反而冷静了。
人在最紧张的时候,脑子会分两种——一种是乱的,像炸了锅的蚂蚁,什么都想不起来;另一种是清的,像冰水浇过头顶,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林风属于第二种。
冲进来的不是络腮胡,是他手下的两个弟子,灰衣长刀,年纪都不大,看着二十出头。两个人冲进来的时候还带着惯性,收不住脚,直接冲到了偏殿中央。
然后他们看见了对面的五个人。
五双眼睛盯着他们,像五把刀。
两个弟子愣住了。林风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听风剑横着一扫,剑脊拍在左边那人的胸口,把人拍飞出去,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就晕了。右边的那个转身想跑,被楚怀瑾的软剑缠住了脚踝,一拉,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
沈红衣的短刀抵在他脖子上。
“别喊。”沈红衣说。
那人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外面传来络腮胡的声音:“里面什么动静?”
林风把剑架在那人的脖子上,压低声音:“说,没事。”
“没、没事!”那人的声音都在抖,“踩到坑里了,摔了一跤。”
外面沉默了几秒。
“仔细搜,别漏了。”
脚步声散开了,往偏殿两侧去了。林风松了口气,但没敢松太久——络腮胡没走,就在外面,脚步声来来回回的,像在踱步。
“怎么办?”唐小棠用口型问。
林风看了看偏殿的窗户。窗户不大,但够一个人钻出去。问题是外面可能有巡逻的,钻出去正好撞上。
楚怀瑾指了指房顶。
房顶?林风抬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房顶塌了一半,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能看到外面的天。从那洞翻上去,可以上到屋顶。但动静太大,万一踩碎几片瓦,外面全听见了。
楚怀瑾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绳子,打了个结,套在房梁上。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房顶的洞——意思是,他先上,上去之后拉其他人。
林风点头。
楚怀瑾拽着绳子,脚蹬着墙,几下就翻上了房顶,轻得像只猫。他趴在房顶上,把绳子垂下来。
唐小棠第二个。她人轻,上去的动静比楚怀瑾还小。
然后是沈红衣。苏梦枕。
林风最后一个。他把剑插回腰间,拽着绳子往上爬。胳膊上的伤又开始疼了,每拽一下就扯着伤口,疼得他直冒汗。爬到一半的时候,脚蹬的一块砖松了,“咔嗒”一声,碎了一小片。
林风僵住了。
偏殿外面,络腮胡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林风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络腮胡走远了。
林风咬着牙,几下翻上房顶,趴在瓦片上,胸口起伏着,半天没缓过来。
五个人趴在破庙的房顶上,像五只蹲在墙头的猫。
从上面往下看,院子里的情形一清二楚。络腮胡带着十几个人,正在偏殿两侧搜查。他们搜得很仔细,连草丛都扒开了看,但谁也没想到抬头看一眼房顶。
“往那边走。”楚怀瑾指了指庙后的一片树林,声音压到最低,“从房顶翻过去,跳到墙外面。”
五个人趴在房顶上,一寸一寸地往后挪。瓦片在身下发出细微的响声,每一响都让人心头发紧。林风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慢过。
挪到房顶边缘的时候,楚怀瑾第一个跳下去。落地的时候打了个滚,没发出什么声音。接着是唐小棠,然后是沈红衣。
林风跳下去的时候,脚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得跟放炮似的。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院墙里面,络腮胡的声音传过来:“什么声音?”
“好像是后面。”
“去看看!”
“跑!”楚怀瑾喊了一声。
五个人撒腿就跑。树林就在前面几十步,只要钻进去,就好躲了。
林风跑在最后面,听见身后传来络腮胡的喊声:“人在那儿!追!”
弓箭破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支箭擦着林风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前面的树干上,箭尾还在颤。第二支箭扎在他脚后跟的土里,差一寸就射中了。
唐小棠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转身甩出一把银针。银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不知道扎中了谁,后面传来一声惨叫。
“别停!跑!”林风推了她一把。
五个人钻进了树林。林子不大,但树密,天剑门的人骑着马进不来,只能下马追。这一下距离就拉开了。
林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每口呼吸都像在吞刀子。胳膊上的伤彻底裂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前面有条河!”楚怀瑾喊,“过了河就安全了!”
林风听见了水声。哗啦哗啦的,越来越近。
冲出树林的时候,眼前是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水声很大。河对岸是一片更密的林子,树冠连成一片,黑黢黢的。
“下水!”楚怀瑾第一个跳进河里。水没过了他的腰,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往对岸走。唐小棠跟着跳下去,水到了她胸口,她被冲得站不稳,沈红衣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前走。
林风跳下去的时候,冰冷的河水灌进他的领口,激得他浑身一哆嗦。伤口被水一泡,反而没那么疼了——也许是冻麻了。
苏梦枕最后一个下水。她走到河中间的时候,一支箭射在她脚边的水里,溅起一朵水花。她没回头,加快了脚步。
五个人上了岸,钻进了河对岸的林子。身后的喊声被水声盖住了,越来越模糊。
林风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唐小棠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牙齿打着颤:“我、我跟你们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跑路了……”
没人接话。
楚怀瑾靠着树干,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沈红衣站在旁边,盯着来路,短刀还握在手里。
苏梦枕走到林风旁边,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胳膊上。
“在流血。”
“知道。”
她伸手扯下自己袖子上的一块布,蹲下来,把他的旧布条拆了,重新包扎。动作很快,但很轻,不像唐小棠那样小心翼翼,也不像楚怀瑾那样有条理,就是快,准,不废话。
包完之后她站起来,看着河对岸。
天剑门的人站在河边,没追过来。河水太急,他们过不来。
“他们会绕路。”苏梦枕说。
“绕过来要多久?”林风问。
“半个时辰。”
“够了。”楚怀瑾睁开眼,“往东走,别停。”
五个人站起来,拖着湿透的身体,往林子深处走去。
林风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天剑门的人还在那儿站着,灰蒙蒙的一排,像一群等着吃腐肉的秃鹫。
他把怀里的布囊摸了摸。
湿了,但信还在。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