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幽冥教的客栈,林风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床板太硬,枕头有股霉味,窗户纸破了个洞,夜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一跳一跳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把剑横在膝盖上。
隔壁是楚怀瑾。再隔壁是唐小棠。沈红衣和苏梦枕在走廊另一头。五个人的房间分散着,掌柜的说“只有这些空房了”——林风不信,但也懒得计较。
子时刚过,外头起了风。
林风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风声里有别的东西——瓦片响了一声,很轻,像是猫踩的。但这地方的猫,大半夜不睡觉?
他披上外衣,提着剑,悄悄推开门。
走廊里黑咕隆咚的。掌柜的连盏灯都没留,抠门到家了。林风贴着墙根往楼梯口摸,脚下没出声。
走到拐角,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
林风差点一剑削过去——看清了是楚怀瑾,才硬生生收住。
“你干嘛?”林风压低声音。
“你也听见了?”
“瓦片响。”
“不是瓦片。”楚怀瑾凑近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人在房顶上。不止一个。”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
林风慢慢拔出剑,剑刃出鞘没有声音——他上了油,专门干这种事用的。
房顶上的动静越来越密。不是一个人,起码七八个,从不同方向往客栈靠拢。脚步声很轻,但架不住人多,加在一起就藏不住了。
“叫醒其他人。”林风说。
楚怀瑾转身往唐小棠房间走。林风往走廊另一头摸过去。
苏梦枕的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林风刚要推,门自己开了。苏梦枕站在门后,已经穿戴整齐,剑握在手里。
“你知道。”林风说。
“闻到了。”苏梦枕说,“杀意。”
林风没空吐槽她这鼻子比狗还灵。沈红衣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短刀已经握在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五个人在走廊里聚齐。
“正门?”唐小棠小声问。
“正门肯定有人堵。”楚怀瑾摇头,“后窗走。”
话音未落,楼下大堂里传来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
不是踹,是炸。木屑纷飞,火光从楼下窜上来,照得走廊一片通明。
“妈的,他们放火了!”林风骂了一声。
楼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至少有十几个人往上冲。
“后窗!”楚怀瑾喊。
唐小棠第一个往后窗跑,一脚踢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二层楼,下面是条窄巷子,黑漆漆的。
“跳!”她翻窗而下,落地时打了个滚,毫发无伤。
林风跟着跳。然后是沈红衣。苏梦枕最后一个,落地时没打滚,脚尖一点地面就站稳了,跟猫似的。
五个人在窄巷子里汇合,沿着墙根往镇外跑。
身后客栈的火光越来越大,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有人在喊“抓人”,有人在喊“别让他们跑了”,乱成一锅粥。
跑出一段路,林风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照见了追兵的衣服——不是幽冥教的黑衣,是杂色衣袍,什么样都有。但领头的那个,他认识。
络腮胡。
天剑门那个络腮胡。
“天剑门的人!”林风喊,“不是幽冥教!”
“都一样!”楚怀瑾拉住他,“跑!”
五个人跑出了镇子,钻进山路。追兵在后面咬得紧,时不时有暗器从身后飞来,钉在树干上,噗噗作响。
唐小棠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转身甩出一把银针。黑暗中传来几声闷哼,有人倒下了。
“让你追!”她骂了一句,转身继续跑。
---
跑到一处岔路口,苏梦枕忽然停下来。
“这边。”她指了指左边一条更窄的路,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痕迹,“通往总坛后山。”
“去总坛?”林风喘着气,“你不是说明天吗?”
“现在不去也得去。他们不会让我们活着出苍梧山。”苏梦枕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总坛里有密道,能通到山外。”
“密道在哪?”
“藏经阁地下。”
林风深吸一口气。又是藏经阁。
“走。”他说。
五个人拐进小路。这条路更难走,到处是碎石和树根,跑起来磕磕绊绊的。唐小棠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
追兵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没完全甩掉。火把的光在身后晃来晃去,像一群萤火虫——只不过是杀人的那种。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苏梦枕又停下来。
“到了。”
林风抬头一看,面前是一道石墙,墙上爬满了藤蔓,看不出有门。
“这是总坛?”
“后门。”苏梦枕走上前,拨开藤蔓,露出一个石门。她在石门上按了几下——像是在某个位置用力按压——石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里头是一条隧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进。”苏梦枕第一个走进去。
林风跟着,手按在剑柄上。隧道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墙壁湿漉漉的,摸上去一手水。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不太好闻。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隧道变宽了,出现了岔路口。
“左转。”苏梦枕说。
“你怎么知道?”唐小棠问。
“我六岁就在这下面玩。”
林风心想,这人的童年可真够可以的。
走到第三个岔路口的时候,苏梦枕忽然停下来,抬手示意安静。
林风竖起耳朵。
前面有脚步声。不是追兵的那种杂乱脚步声,是巡逻的,整齐,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幽冥教的夜巡。”苏梦枕低声说,“这个时辰,每盏茶一队。”
“能绕过去吗?”
“能。等他们过去,从后面跟。”
五个人贴着墙根,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拐角处透过来,把隧道照得半明半暗。
一队黑衣人走过去,八个,腰佩弯刀,步伐一致。
等他们走远了,苏梦枕打了个手势,五个人猫着腰跟上去。
---
藏经阁到了。
地下的藏经阁,比天剑门那个小得多,但防守更严。门口站着两个黑衣弟子,腰板挺得笔直。
苏梦枕看了林风一眼。
林风会意,摸出两根银针——唐小棠给的,淬了麻药。他手腕一抖,银针无声无息地扎在两个弟子的脖子上。两个人晃了晃,软倒在地。
“麻药能撑多久?”苏梦枕问。
“一炷香。”唐小棠说。
“够了。”
苏梦枕推开藏经阁的门。
里面的格局和天剑门不一样。没有书架,没有木柜,只有中间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箱子,锈迹斑斑。
“就是这个?”林风走过去。
苏梦枕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箱子上的锁。锁是老式的连环锁,七道簧片,没有钥匙基本打不开。
“唐小棠。”苏梦枕喊。
唐小棠走过来,看了一眼锁,撇嘴:“这种锁,我们唐门八岁小孩都会开。”
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簪子,掰直了,捅进锁孔。捣鼓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咔嗒”一声,锁开了。
苏梦枕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信纸,泛黄,边角有些脆了。最上面一封,抬头写着:
“凌云吾兄亲启”
林风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拿起那封信,展开。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兄之所为,已碍多人路。弟非有意相逼,实乃身不由己。望兄见谅。若兄肯退隐江湖,万事皆休。否则,莫怪弟心狠。”
没有署名。
但林风认得这个笔迹。
他爹留给他的那本旧书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吾儿平安”。那纸条上的字,和这封信上的字——
一模一样。
是他爹写的。
林风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爹不是叶凌云的护卫吗?为什么会给叶凌云写这种信?“已碍多人路”、“身不由己”、“莫怪弟心狠”——这分明是威胁。
他爹,参与了杀害叶凌云?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林风?”楚怀瑾在喊他。
林风抬起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信纸哗哗作响。
“你怎么了?”唐小棠也凑过来。
林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梦枕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拿过信,快速扫了一遍。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暗了暗。
“这封信,”苏梦枕顿了顿,“是赵秋拼了命想找的东西。”
“也是他想藏起来的东西。”林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隧道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一队巡逻——是很多人,很多很多人,正在往这边赶。
“他们发现了。”沈红衣拔出短刀。
林风攥紧剑柄,把那些信一股脑塞进怀里。
不管他爹做了什么,先把东西带出去再说。
剩下的,等活下来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