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走后的第三天,楼里恢复了某种安静。不是那种憋着气的安静,是那种事情终于落定之后,所有人都在慢慢习惯新节奏的安静。
1701来了一趟办公室,带了一袋茶叶和三个橘子。她说茶叶是托人从外面买的,不是楼下水果店那种便宜货。“上次的茶叶放潮了,这次的不会。”她把茶叶罐放在桌上,把橘子排在茶叶罐旁边,排得整整齐齐,然后坐下来喝了一杯茶。她环顾了一圈这间她来过很多次的房间——搪瓷杯、饼干盒、橘子皮、工作日志,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她什么也没说,喝完茶把杯子放在桌上就走了。
老周下午来的。他现在每天走楼梯的次数少了,但还是走。他说江予今天放学回来在电梯里背课文,背到一半卡住了,江述之在旁边提示了三次,最后还是没背出来。“《静夜思》都能背岔,”老周说,“他管‘床前明月光’叫‘窗前明月光’,说他自己房间没有床前,只有窗前。”我听到这个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老周看到我笑了,嘴角也动了一下。
周建国第二天上午来的。他拿了一份新的对联,说原来的又褪色了。这次的对联是他自己写的,毛笔字,笔画很粗,墨迹还没干透。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把对联递给我看——“安居乐业,出入平安”,横批是“人在家在”。他问能不能在物业公告栏旁边贴一份,我说公告栏本来也没什么公告,整面墙都给他贴。他真的贴了,在公告栏旁边,贴得端端正正。
傍晚的时候,江述之来敲门。他手里没拎东西,只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江予问你好。”我点了个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默来敲了门。她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发黄的白色睡裙,光着脚。走廊的声控灯亮着,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她手里没拿投诉单。
“没噪音了。”她说。
“我知道。”
“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物业经理。”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她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整张脸——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看到我都觉得这张脸和第一章里那个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女人不是同一个人。她的眼角有点细纹,嘴唇还是干,但脸色不再是那种冰箱里放了很久的苍白。她站在门口,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等。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靠在椅背上,把工作日志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还是上次写的那行字。我把这页翻过去,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今天1701来送了茶叶。老周说江予背不出《静夜思》。周建国在公告栏贴了对联。陈默来过,她不需要投诉单了。”写完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走廊里隐约传来的声音——电梯自己动了一下,缆绳在头顶轻轻嗡了一声又停了;远处有人在哼歌,调子很老,像是周建国的声音;更远处有小孩在笑——不是湿脚印小孩,是江予。日光灯每隔十几秒闪一下,灯管里的死飞蛾还在,翅膀贴在塑料罩子上,干透了。窗外对面那栋楼所有的窗户都黑着。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我把工作日志合上,闭上眼。公约还在,第一条还在,但这里归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