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4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铁链子在门框上弹了一下,叮的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拖出一小截尾音。
我站在门口没动。走廊里的潮味一阵一阵涌过来,找不到源头,像是从墙壁里面往外渗。门上鼓起的漆泡在走廊昏暗的光里泛着哑光,像人的皮肤上烫出的水泡,碰一下就会破。
那个男人说404没人住。他说两年多了,404的门从来没开过。
那昨晚敲我门的是谁。
我回了办公室。泡面的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油。我把面碗推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那本住户登记册。槐荫路47号,18层,144户,大部分格子空着。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404——住户姓名栏里“陈默”两个字还在,入驻日期是昨天。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前翻了一页。再往前翻了一页。
登记册是按楼层排的。4楼那几页,从401到412,除了404之外全是空的。但我翻到3楼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301。住户姓名栏里有字。
字迹很淡,铅笔写的,已经被橡皮擦过了,但没擦干净,纸上留着凹下去的笔痕。我把登记册凑到台灯底下,斜着看。
“林秀兰。1998年3月入住。”
1998年。这栋楼就是1998年建成的。
我往后翻。302也有一行铅笔字,同样被擦过。“302,周——”后面的字擦得太干净了,认不出来。303空。304空。305写着两个名字,字迹不一样,一个用力很重,一个很轻,像两个人在同一格签了名。用力重的那个写了“305,赵”,后面没了。轻的那个只写了一个“赵”字,连房间号都没写。
我把三楼的登记页从头翻到尾。301到312,至少有七八个格子里留着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痕。有人在这本登记册上写过很多名字,后来全擦掉了。
但不是同一个人擦的。有的擦得干干净净,纸面光滑,不留痕迹。有的只擦了一半,笔画还隐约可见。还有的根本没擦——就像404那页底下被刮掉又被盖住的字。
我合上登记册,把它放回抽屉。然后拿出那本投诉登记表。
第一页是我昨天写的——504,装修,噪音扰民。再往后翻,全是空白。老周在这里干了三年,一张投诉单都没留下。
我把投诉表翻回第一页,在“处理结果”那一栏写了一行字:504住户否认投诉,反指604敲地板。404住户身份待核实。
笔尖停在纸上。然后我又加了一句:老周维修记录本第17页提到604不在六楼。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户缝里的风还在呜呜地响。天已经全黑了,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玻璃上映着办公室里的日光灯。我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槐荫路47号”。
信号很差,页面转了七八圈才出来。前几条都是房产中介的信息,写着“槐荫路小区,1998年竣工,共18层,户型从一室到三室不等”。往下翻,第三条结果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槐荫路47号那栋楼是不是有问题?》。发帖时间是三年前。
我点进去。帖子只有三行字:
“有没人知道槐荫路47号的情况?我一个亲戚住那,上个月突然联系不上了。去物业问,说搬走了。但东西都没拿。电话停机。”
下面只有一条回复,时间隔了半年:“别问了。那栋楼物业自己都换了好几拨了。建议你别管。”
帖子到这里就断了。发帖人的账号已经注销了。
我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行字还留在上面——“建议你别管。”
我管不了。我住在这。
办公室的日光灯闪了一下。不是那种电压不稳的闪烁,是慢慢暗下去,再慢慢亮回来,像有人把一根手指搭在开关上,一点一点往下按,按到一半又松开了。
灯恢复正常的时候,走廊里有了动静。
脚步声。很轻,不是大人的那种重量,是小孩子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从电梯方向过来,经过物业办公室门口,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往楼梯间的方向去了。脚步声消失之后,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关门声。咔哒。锁舌弹进门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走廊地上有一小串湿脚印。很小,比我的手掌还小。从电梯那边过来,经过物业办公室门口,往楼梯间方向去了。脚印还是湿的,刚踩上去不久。水渍的形状很清楚,五个脚趾印,脚掌,脚后跟。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差不多,像走得不急不慢。
我蹲下来看。水是清的,没有颜色,没有味道。不像是从外面踩进来的雨水——今天没下雨。
我站起来,顺着脚印往楼梯间走。脚印在防火门前断了。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凉风,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我推开门,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半截向上的楼梯,拐过转角就看不到了。台阶上没有水渍。脚印到这里就消失了。
防火门在我身后慢慢合上,弹簧铰链发出吱呀的响声。
我回了办公室,关上门,把锁拧上了。
坐到办公桌前,我把台灯调亮了一档。灯光照在那本投诉登记表上,我在“处理结果”那一栏又加了一句:走廊发现不明来源的湿脚印。疑似儿童。
写完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半夜两点,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来投诉从来没响过的装修噪音。登记册上我的名字自己冒了出来。现在又多了个小孩子的脚印。我是一个月薪两千八的物业经理,不是警察,不是道士,不是捉鬼的。我能干什么?
我把投诉表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管上积了一层灰,灯罩里有一只死了的飞蛾,翅膀贴在塑料罩子上,已经干透了。
半夜两点那个女住户说的话忽然翻上来了。她说504每天晚上装修,电钻响得她睡不着。但504的男人说不是他,是604在敲地板。然后504的男人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来这栋楼多久了?”我说四天。他笑了一下,说:“那你应该上去看看。”
上去。
604。
我还没去过六楼。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分。还不晚。但外面天已经黑得像凌晨。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玻璃上映着我自己。
我把台灯关了,办公室陷入黑暗。走廊里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灭了,门缝底下没有光透进来。整栋楼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响。
不是敲门。不是脚步声。是从墙壁里面传来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爬。声音从办公室的左边墙壁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走,走到天花板上面,停了。然后天花板上传来一声敲击。
咚。
和昨晚一模一样。不紧不慢,像在数拍子。咚。咚。
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动。那声音在天花板上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继续往上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在很远的地方消失了。
整栋楼又恢复了安静。
我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打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是黑的。声控灯没亮。我摸着墙壁往前走,手指碰到的墙面又湿又凉。走到楼梯间门口,推开防火门。声控灯亮了,照着半截楼梯。我往上走。楼梯间里只有我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带着回音,像有人跟在后面,踩得比我慢半拍。
四楼。我停下,推开四楼的防火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我往里看了一眼。404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黑得像一口井。我松开防火门,继续往上走。
五楼。504的方向也是黑的。
六楼。
防火门上写着“6F”。红漆字,已经斑驳了,F的那一横掉了一半。我推开门。
走廊里有一股灰尘味,和楼下那种潮味不一样。这里的空气很干,像很久没人来过。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照着一条和楼下完全一样的走廊。左右两排房门都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但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我顺着走廊往前走。601。602。603。
604的门牌是一块黄铜数字,用螺丝钉在门板上。4字的一竖有点歪,像被什么东西撞过。
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我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灰尘味忽然变重了。不是灰尘,是别的什么味道,像烧过东西的味道,很淡,若有若无。我把手放在门板上,木头很凉,比周围的门都凉。手指关节弯曲,敲了两下。
声音很闷。像门板后面不是空的。
我又敲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不是从604里面传出来的。是从我身后。走廊另一头。
咚。
地板震了一下。声控灯闪了闪。
咚。咚。咚。
它在移动。从走廊尽头,往我这个方向,一下一下敲过来。每一下都隔着大概一米,节奏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用拳头敲地板。
我后背贴着604的门,盯着走廊。灯又闪了一下。走廊里什么都没有。但那声音越来越近。
咚。
最后一记敲在我正前方不到一米的地板上。声控灯灭了。走廊陷入黑暗。
沉默了几秒。然后我面前的黑暗里,传来了呼吸声。
很轻。很细。像一个小孩子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