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砚清很早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有鸟在叫。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梁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起来,目光落在那封放在桌上的信上。
信静静地躺在那里,封口严严实实,信封上那个“萧”字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沈砚清下床,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但沈砚清觉得,它比一块砖头还重。
他揣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然后穿好官服,洗了脸,梳好头发,对着铜镜看了又看。
脸色还行。虽然紧张,但昨晚睡得好,没有黑眼圈。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福安正在廊下站着,看到他来了,笑眯眯地迎上来:“沈修撰来了?陛下正在里面批折子呢,您直接进去就行。”
沈砚清点了点头,但脚没有动。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封信的边缘,指腹来回摩挲着纸张的纹路。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也开始冒汗。
进去。
不进去。
进去。
不进去。
他在心里来回拉扯了十几遍,脚像是钉在了原地一样。
福安看出了他的异样,关切地问:“沈修撰?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沈砚清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事。臣……有奏本要呈给陛下。”
“那您进去啊。”
“臣……在酝酿。”沈砚清说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理由。
酝酿?呈个奏本有什么好酝酿的?又不是上台唱戏。
福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紧闭的御书房大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没有追问,只是笑呵呵地说:“那您慢慢酝酿,老奴去给您沏杯茶。”
福安走了,沈砚清一个人站在门口。
他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信封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进去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晚都要给的,早给早了。
他抬起手,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萧衍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看到是沈砚清,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来了?”
“臣……来了。”沈砚清的声音有点发飘。
他走进去,站在龙案前面,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拿出来。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这是臣要跟您说的话。请您……看完。”
他双手把信递过去。
萧衍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信封上那个“萧”字让他微微挑了一下眉。他伸手接过信,指腹在信封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沈砚清。
沈砚清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耳朵已经红透了。
“好,”萧衍说,“朕看。”
沈砚清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跑了。
是真的跑了。脚步飞快,推开御书房的门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福安端着茶回来的时候,只看到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咦?沈修撰怎么走了?”
他走进御书房,看到萧衍手里拿着一封信,嘴角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又惊喜又温柔的笑。
福安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萧衍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宣纸。
纸折得很整齐,拆开来的时候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的字迹端正清秀,是沈砚清一贯的风格,但比平时写得更加用心,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
萧衍从第一个字开始看。
“衍卿如晤:
臣写这封信的时候,窗外有月亮。月光很亮,像那天在水榭里看过的月亮。臣忽然想,若是您也在看同一个月亮,那该多好。
臣想了很多种开头。写‘陛下圣安’,太远了。写‘臣有一言’,太疏了。最后写了这四个字——衍卿如晤。
衍是您的名,卿是臣对您的称呼。臣知道逾矩了,但臣想,这封信既然写了,便不该再有矩。
臣喜欢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殿试那天,臣抬头看了您一眼,您也看了臣一眼。那时候臣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很好看。后来琼林宴上您给臣倒酒,说‘慢点喝’。
深夜召对的时候您让臣讲苏州,讲完了您说‘以后朕睡不着的时候,能叫你来吗’。送玉佩的时候您说‘朕戴过的,能辟邪’。生病的时候您坐在臣床边,给臣喂药,给臣吃蜜饯,说‘等你想说的时候,朕随时都在’。
御辇上您说‘你离朕那么远做什么’。水榭里您说‘今晚的月亮朕看得很开心’。灯会上您给臣买兔子灯,说‘以后每年的七夕朕都陪你来’。
每一件事臣都记得。记得您说话的语气,记得您看臣的眼神,记得您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臣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臣知道——臣完了。
臣喜欢您。不是臣子对君主的敬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想见您,想和您说话,想在您身边待着,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臣也觉得好。
臣知道这大逆不道。臣是臣,您是君。臣是男,您是男。这些臣都知道。但臣还是写了这封信。因为臣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不说的话,臣会后悔一辈子。
写到这里,月亮已经偏西了。臣该歇了,但臣睡不着。
臣在想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皱眉吗?会生气吗?会觉得沈砚清这个人不知天高地厚吗?
臣不知道。但臣不怕了。
因为臣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衍卿。萧衍。陛下。
臣喜欢您。
——砚清顿首。”
萧衍读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墨迹映得微微发亮。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眼睛里全是光。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手里,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拉开龙案下面的暗格,把那封信放了进去。
暗格里已经放了一样东西——一枚玉佩。和沈砚清腰间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这块上面刻的是“砚”字。
他本来打算再过几天送给沈砚清的。
没想到那个小状元比他先了一步。
萧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万里无云的天空。
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鸟在树上叫着,远处有侍卫巡逻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一切都很正常,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萧衍觉得,今天的阳光比平时亮了一些。
“福安。”他开口。
福安推门进来:“老奴在。”
“去把沈修撰请回来。”
福安愣了一下:“陛下,沈修撰他……跑得挺快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那就去找,”萧衍转过身,嘴角带着笑意,“把他找回来。跟他说——”
他顿了一下,笑意更深了。
“跟他说,朕看完信了。让他自己来听朕的答复。”
福安看着皇帝嘴角的笑容,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弯下腰:“老奴这就去。”
他退出御书房,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想:完了完了完了,沈修撰真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而且看陛下的表情,高兴得跟过年似的。这御书房的天,怕是要变了。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妄议圣意。
福安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外走。
找沈修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