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岁那天晚上是带着一碗排骨汤睡的。
她把汤装在保温盒里,放在床头柜上,特意等到它凉透了才锁门关灯躺下。她闭眼之前还在想:肖战看到这碗凉排骨汤会说什么?大概会说"还行",然后喝一口,再说一句"比想象中的好喝"。
她闭眼。
等了五秒。没有失重感。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粉色小花灯罩。可能是今天太累了,爬山爬了两个小时,腿还酸着,身体需要多一点时间才能进入状态。她重新闭上眼,深呼吸,放松肩膀。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没有失重感。
温岁岁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了眼睛。她躺在床上,身体是实心的,沉重的,被重力按在床垫里纹丝不动。她试着想象肖战的脸——他靠在床头的样子,他翻书页时手指的动作,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那一小片阴影。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她甚至能画出素描,但那条通往他的通道像一扇被上了锁的门,她怎么推都推不开。
她坐起来,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保温盒。排骨汤在盒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能看到里面沉着的几块排骨和藕片。她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汤已经完全没有热气了,凉得透透的,像一碗被遗忘在冰箱里的旧时光。
她盖上盖子,把保温盒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
这一次她闭眼之前在心里默念了十遍"肖战肖战肖战",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去想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手腕上的那只表、他笑起来的时候鼻梁两侧的纹路。她的意识像一条正在试图逆流而上的鱼,拼命地往前游,但水流太急了,每游一段就被冲回原点。她在黑暗里挣扎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分不清是过了十分钟还是半小时,最后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还在那个位置,窗帘的缝隙还是那道熟悉的弧度。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锦州号码的消息——她过去的时候才能收到的那种延迟消息,但她现在人没有过去,这条消息却穿透了时空的缝隙,抵达了她的手机。

排骨汤带来了吗?
温岁岁握着手机,看着那几个字,鼻子忽然就酸了。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过不去了。"然后删了。又打了一行:"不知道为什么,我今晚动不了。"又删了。最后她只回了一句:"带了,凉透了,等着你来喝。"她知道自己这句话大概要等到她某一天真的过去了才能被他看到。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又翻身。又翻身。床垫被她翻得吱吱响,隔壁的她妈听到了会不会以为她在床上烙饼?她觉得自己像一具被焊在床上的铁块,每一寸皮肤都沉得像灌了铅。她试了第七次闭眼,第七次在黑暗里找那条她每天晚上都会走过的通道,但这一次连通道的影子都找不到了。四周是彻底的、密闭的、不留一丝缝隙的黑暗,像是有人把那个世界的入口用水泥封住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泛白了。窗外的光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带着一点橘色的浅蓝。那碗排骨汤还在床头柜上放着,汤面的油膜已经凝成了一层完整的固体,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
温岁岁坐起来,抱着膝盖靠在床头,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摸了一下碗壁,凉的,透心的凉,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她忽然想起那座红墙寺庙里的那尊佛像。她的脑子里冒出那个在供桌上若隐若现的轮廓——和京郊路边石龛里她拜过的那一尊几乎一样。她当时只是觉得"有点像",没有多想。但今晚发生的事让她不得不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她是在拜了那个路边佛像之后才开始有"飘过去"的能力的。而现在,她从那个寺庙回来之后,这个能力消失了。
像是被人收回了。
温岁岁的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床头板,她缩了一下,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另一条延迟抵达的消息,还是那个锦州号码的。

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眼眶里的水汽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她终于没有忍住,一个"嗯"字打了出来,发送。然后她缩回被窝里,把脸埋进枕头,闻着枕头上残留的、昨晚她躺下去时带着的艾草味道。艾草味还在,但那个能让她通过的味道已经没了。
楼下的厨房传来动静,她妈起来做早饭了。铁锅磕在灶台上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抽油烟机低沉地嗡鸣。温岁岁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像一尾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离水只有一步之遥,但就是回不去。
她不知道明天晚上能不能过去。但她决定明天晚上再试一次。如果还是不行的话,那她就得想办法回去找那座红墙寺庙了。
温岁岁坐在床上,盯着那碗排骨汤看了整整十分钟。汤面上的油膜已经凝成了一张完整的皮,她用筷子戳了一下,膜破了,露出下面浑浊的汤水。她把这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腻的,像在喝一碗被放了三天的洗澡水。她咽下去了,然后放下碗,站起来换衣服。
外套穿好,鞋换好,下楼的时候她妈正在擦餐桌,看到她一身出门的打扮愣了一下。

去哪?

出去走走。

去哪儿走?这大早上的——

就附近转转,透透气。
她妈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放下了抹布。她走过来,伸手在温岁岁的额头上贴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天晚上没睡好?

睡了
温岁岁笑了笑,那个笑她自己都觉得假。

就是做梦做多了,没事。
她妈的手停在她肩膀上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落下去。

那你早点回来,中午给你炖鸡汤。

好
温岁岁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是冬天那种干爽而锋利的冷,吸进去像在喝一杯冰水。她沿着门前的路走到停车的地方,拉开驾驶座的门。她爸的车钥匙在包里硌着她的手机壳,她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导航里的那个地址是她在网上搜出来的——"云隐寺",她妈那天提了一嘴三姨说的庙名。从她家到山脚要三个小时,再加上爬山的两个小时,来回一趟要整整一天。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一整天里能不能找到答案,但她必须去。因为第二天晚上她还是没飘过去,第三天也是。她收到的那些延迟消息越来越少——最新的一条是肖战发来的,只有三个字。

怎么了?
她回不了。她的消息像被一面墙挡住了,撞上去就碎了。
山路比上次感觉更长了。导航的语音在车里单调地重复着"前方限速""请注意转弯",她的脑子在里面转着别的东西。她在想那个老和尚会不会出现。她在想他如果出现了,会跟她说什么。她在想那座红墙寺庙里那个背对着她的灰色僧袍的影子,到底是活人还是别的什么。
三个小时后,她站在了石阶的起点。
台阶还是一样的石阶,青苔还是一样的青苔,两边的树还是一样的密。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脚下一滑会跌进某种比山坡更深的地方去。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但这次她没有停下来歇。她把呼吸调整成一个稳定的节奏,一步一吸,两步一呼,像跑步的时候那样。
两个小时后,她站在了寺庙的院子里。
那棵老松树还站在院子中央,树冠遮下来的墨绿色阴影比上次更深了,像是整棵树的重量都压在地上,把光都压弯了。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松针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语。
大殿里的香还燃着。供桌上的水果换了新的,那碟点心也换了一碟,看起来刚摆上去不久。供桌边多了一把藤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灰色僧袍的人。不是她在窗帘缝隙里看到的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削瘦、僵硬,像一截晾干的树枝。而眼前这个老和尚是圆润的,脸是圆润的,肚子也是圆润的,整个人像一颗被佛法泡发了的种子。他正在喝茶,看到她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用茶盖刮了刮杯沿。

温施主。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串滚了太多次的念珠。
温岁岁站在大殿门口,扶着门框。她的腿还在抖,膝盖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往外拧。

你怎么知道我姓温?
老和尚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但那种浑浊里有一种让她后背微微发紧的东西——不是在看她的脸,是在看她身后某个位置的、她看不到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