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紫竹林做考勤

舟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氤氲着紫色雾气的天空。

她下意识地想揉眼睛，然后发现自己没有手。

准确地说，她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手脚，没有身体，只有一个意识悬浮在某种存在之中。风吹过来，她听见沙沙的声响，那是竹叶在摩擦，而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片叶子的颤动。

“我变成了一根竹子。”

这个认知进入脑海的时候，舟竹花了大概三秒钟来消化。然后她试图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自己正在进行光合作用。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叶片上，二氧化碳被吸入，氧气被呼出，水分从根系源源不断地输送上来——这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就像呼吸一样。

“还挺舒服的。”她想。

作为一个连续加班三个月、最后猝死在工位上的互联网公司运营，舟竹对“舒服”的定义已经降到了最低线。光合作用虽然听起来离谱，但至少不用写周报了。

当然，这种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新化形的那个，过来点卯。”

一个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舟竹循声“看”去——其实她并没有眼睛，但感知变得异常清晰——一株比她粗壮得多的老竹正摇曳着枝叶，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话。

“点卯？”舟竹愣了。

“新来的不懂规矩是吧？”老竹的叶子哗啦啦作响，像是在翻找什么，“观音菩萨的紫竹林，不是谁想待就能待的。化形成功的竹妖，都要去护法那儿登记造册。卯时点名，辰时早课，午时听经，酉时晚课——一天四个考勤点，少一个扣三百年道行。”

舟竹沉默了很久。

前世在公司，指纹打卡、人脸识别、定位签到。穿越了，变成竹子了，还得打卡。

“能不能不去？”她试探着问。

老竹冷笑一声：“不想拿天庭编制了？”

“什么编制？”

“你以为观音菩萨为什么养这么多竹子？”老竹的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优越感，“紫竹林是仙界著名的人才孵化基地。化形之后，只要你表现好，就能签天庭人才引进计划，给编制，吃皇粮，五险一金——啊不，仙丹供应、洞府分配、飞升补贴，应有尽有。”

舟竹的竹竿猛地一颤。

前世，她拼死拼活考公三年没上岸，最后进了互联网公司，把自己卷死了。现在穿越了，编制居然主动送上门来？

“怎么签？”她问得干脆利落。

老竹似乎很满意她的态度，抖了抖叶子，一道金光便落入舟竹的意识之中。那是一份契约，开头写着几个仙气飘飘的大字——

天庭人才引进计划（仙界应届毕业生专项）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条款。

舟竹前世是做运营的，看合同是基本功。她迅速扫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工资待遇：每月三枚仙丹、灵气配额若干。

工作时长：无固定期限，以完成项目为准。

项目内容：辅助取经计划，确保西行圆满。

考核标准：取经项目完成度≥100%。

违约条款：擅自脱离岗位者，打回原形，重新从种子开始修炼。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小到几乎没有存在感——

“本计划最终解释权归天庭组织人事部所有。”

舟竹沉默了。

她见过离谱的劳动合同，但没见过这么离谱的。这不就是仙界版的“外包员工”吗？说是编制，实际上就是个项目合同工。取经项目什么时候结束她什么时候转正，取经要是不顺利，她就得永远当临时工。

“怎么，不满意？”老竹哼了一声，“你知道多少竹子挤破头想签吗？”

“我签。”舟竹说。

不是她没骨气，而是她算过账。不签，她就得在紫竹林当一辈子竹子，每天光合作用打卡听经，熬个几百年或许能混成正式编制。签了，至少能下山，能动，能有自己的手和脚。

而且——“辅助取经计划”。

她前世熟读《西游记》，每一难都烂熟于心。在别人看来，这是去当苦力；在她看来，这就是带着攻略玩游戏。

“很好。”老竹的枝叶间落下一枚翠绿的竹牌，落在她的意识之中，“这是你的身份令牌。从今天起，你就是观音菩萨座下实习弟子，法号……你自己取一个。”

舟竹想了想：“就叫竹子吧。”

“这么随便？”

“贱名好养活。”

老竹无语了片刻，枝叶抖了抖，算是登记完毕。它最后丢下一句话：“明日卯时，菩萨讲法。记得来听，算一次考勤。另外——”

它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下了山，记住一句话：在天庭混，光会做事没用，还得会做人。”

舟竹若有所悟。

后来的事实证明，老竹这句话，值至少三千年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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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讲法，舟竹没有以竹子的形态去听。

因为她化形了。

卯时未到，天色将明未明，紫竹林笼罩在一层淡紫色的薄雾之中。舟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竹节收缩、竹竿柔软、枝叶收拢，一种温热的、流动的感觉从根部蔓延到每一寸躯干。

然后是骨头生长的声音。

咔、咔、咔。

像竹子拔节，但比那更复杂。骨架在成形，血肉在充盈，经脉在延展。她下意识地蜷缩，感受到了久违的“身体”——有手，有脚，有躯干，有心跳。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竹林的时候，舟竹低头看向水面。

水中倒映着一个少女。

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墨绿色的长发用一根竹枝随意挽起，眉眼清秀，皮肤白皙中透着淡淡的青，像是新生竹竿内侧的那一层薄衣。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衣摆绣着竹叶暗纹，整个人站在那里，清爽得像山间的晨露。

“还挺好看的。”舟竹客观评价。

她在前世长得不差，但常年熬夜让脸色蜡黄，黑眼圈重到遮瑕都盖不住。如今这具身体，大概是竹子成精自带的气质——清瘦、挺拔、眉眼间有一股宁折不弯的劲儿。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竹节在舒展。

“有手的感觉真好。”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是真的呼吸，不是光合作用。清晨的空气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灌进肺腑，整个人都精神了。

“新化形的，动作快点！”老竹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菩萨讲法要迟到了。第一天就迟到，你是想让考勤表上记一笔？”

舟竹拔腿就跑。

观音菩萨的道场在紫竹林深处的潮音洞。舟竹赶到的时候，洞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听众——有紫竹林的竹妖，有附近山头的精怪，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散仙的修士。大家或坐或站，鸦雀无声，只有海潮拍打礁石的声音远远传来。

观音菩萨坐在莲台之上，宝相庄严，正在讲《心经》。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舟竹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旁边有人压低声音问话。

“新来的？”

她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女蹲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模样清秀，表情却带着一种职场老油条的世故。

“嗯。”舟竹点头。

“竹妖？”白衣少女上下打量她，“紫竹林今年化形的第几批了？”

“不知道，我刚醒。”

“那你运气好。”白衣少女翻开手里的册子，低声念道，“今年观音菩萨一共讲法三十六场，必须听满三十场才能算考勤合格。你从这场开始听，还能赶上。”

舟竹：“……你是？”

“白露，龙女身边的侍女。”白衣少女自我介绍，然后又补充，“也是紫竹林考勤统计员。”

她上下打量着舟竹，目光里带着评估的意味：“你签了天庭人才引进计划？”

“签了。”

“那以后算是我半个同僚。”白露的语气稍微亲近了些，“提醒你一句——紫竹林不缺竹子，天庭不缺神仙，但这个引进计划每年招的人不多。你既然签了，就好好表现。表现好了，转正、分洞府、吃皇粮；表现不好，打回原形重新修炼，少说再熬五百年。”

舟竹点头，心里却想：这和前世的管培生项目有什么区别？

“对了，你的项目是什么？”白露问。

“辅助取经计划。”

白露的手一顿，册子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舟竹的目光变了，从看新人变成了看死人。

“那个项目……”她斟酌着措辞，“你知道上任负责人怎么了吗？”

“怎么了？”

“被打回了原形。现在在珞珈山后山当盆栽。”

舟竹：“……”

白露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这个项目，是天庭近年来最难啃的硬骨头。任务重、时间长、考核严，而且牵扯的势力太多——天庭、灵山、人间、妖界，谁都想来插一脚。你不是第一个接这活的人，但你最好争取当第一个活下来的。”

她说完就悄无声息地退到一边，继续做她的考勤记录去了。

留下舟竹一个人盘腿坐在原地，耳边是观音菩萨讲法的声音，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辅助取经，在别人看来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但在她看来，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她有攻略，她知道剧情，她知道哪些妖怪可以收编，哪些劫难可以提前布局。

不就是当项目经理吗？

她前世在互联网公司，同时跟进五条业务线、对接十几个部门、每周写三份汇报PPT，不也活下来了？西游路上九九八十一难，说白了就是八十一个项目节点。

至于那个被打回原形的前任——

舟竹默默在心里列了一个Excel表（当然是脑内版），标题是《取经项目风险管控清单》，第一行就写：

风险一：步前任后尘，变成盆栽。

她看了一眼洞口正在讲法的观音菩萨，心里又加了一行：

应对方案：抱紧这条最粗的大腿。

就在这时，观音菩萨的讲法停了。

宝相庄严的菩萨微微垂眸，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舟竹所在的方向。只是一瞬，但舟竹敢发誓，菩萨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然后菩萨开口了，声音如清泉流过玉石：

“竹妖舟竹。”

舟竹心头一跳，起身行礼：“弟子在。”

“你既已化形，便该下山了。”

这就下山了？她昨天才刚醒来，今天才刚长出人形，考勤才刚打了一次卡——

“取经人已在路上。”观音菩萨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的任务从今日开始。具体事宜，有人会告知你。”

舟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菩萨已经闭上眼，重新开始讲法，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白露从旁边凑过来，小声说：“我帮你把今天的考勤记上了。”

“……谢谢你。”

“不客气。下了山记得给我带人间的点心，听说长安城的桂花糕不错。”

舟竹看了白露一眼，忽然觉得这个考勤统计员可能是她在仙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当然，也可能是第一个酒肉朋友。

但不管怎样，她得下山了。

取经人已经在路上，而她这个项目助理——

不，应该叫“取经项目执行总负责人兼后勤保障部部长兼妖怪收容安置办公室主任”。

她得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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