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我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以前赖床能赖到上课铃响,现在闹钟还没响人就醒了。以前能拖就拖的体育课,现在提前二十分钟到游泳馆。方旭说我恋爱了,我说你放屁,我只是不想游泳课挂科。
但我说谎了。
因为我确实想见到她。
第二周的课上,我开始能漂浮了。不是那种战战兢兢的、脚随时准备踩地的漂浮,而是真正的、身体被水托起来的漂浮。
“很好。”陈若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保持这个姿势,身体再放松一点,你肩膀还是太紧了。”
我闭着眼睛,脸埋在水里,听到她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我试着放松肩膀,身体果然又浮起来了一点。
“对,就是这样。你感觉一下,水在推着你。”
我感觉到水流从指尖滑过,从手臂、从腹部、从腿侧滑过,轻柔的、持续的、无处不在的。
然后我感觉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只手掌,轻轻地按在我的后腰上。
“你的腰往下塌了,收紧核心。”陈若溪的声音忽然离得很近,她的手掌往下按了按,又抬起来,引导我的腰去找一个更平直的位置。
我猛地吐出一串气泡,抬起头来。
水从我脸上流下去,我睁开眼,发现她就侧身站在我旁边,距离近到我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椰子味——是洗发水,或者沐浴露,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竟然不觉得难闻。
“你怎么了?”她看我的表情有点奇怪。
“没、没什么。”我耳朵发烫,希望水里冒出来的气泡能帮我掩盖一下脸红的事实。
她没多问,继续指导下一个同学。
我趴在池边喘气,看着她的背影。她正弯着腰给一个女生调整手臂的姿势,说话的时候微微歪着头,耐心得像在教小孩子走路。
站在岸上看她教学和在池子里离她两米远完全是两种体验。
水里的一切都放大了。水传导热量、传导声音、传导震动。她靠近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身体带起的水流,能感觉到她手臂划过水面时产生的细小波动,能在水下听到她说话的声音通过水直接传到耳膜里。
那种感觉太私密了。
明明穿着泳衣,明明旁边还有几十个人,但在水里,当她靠近我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林北!”
我被这声喊叫拉回现实。
陈若溪站在池边,手里拿着一个浮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刚才在水里泡了五分钟了,出来休息一下,不然容易失温。”
“我不冷。”
“那是你自己没感觉。”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伸出手来,“上来。”
我把手递给她,她从池边把我拉了上去。
她力气很大。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蛮力,而是一种很流畅的力量感,手臂的肌肉线条在她拉动我的那一刻清晰地浮现出来,肩膀、大臂、前臂,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
我想起方旭说过的话——她是全国冠军。
上了岸,冷气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湿透的身体遇上空调的冷风,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陈若溪递给我一条浴巾:“说了会冷吧。”
“你用这种句式说话,很像我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笑出来。之前她也会笑,但都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嘴角弯一下,弧度不大,很快就收回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容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慢慢地、慢慢地升上来,然后在表面炸开,带出一圈圈涟漪。
“你说话挺有意思的。”她说。
“什么意思?”
“别人跟我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你是第一个说我像妈的。”
我擦了擦头发,故作淡定:“因为你确实像。管穿不穿外套、管冷不冷、管喝水不喝水——对了,你是不是还要让我上课前去上厕所?”
她笑得更开了,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快去,别贫了。”
那一拍不轻不重,落在皮肤上带着一种奇怪的亲昵感。
旁边的男生投来复杂的目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一种“你小子凭什么”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凭什么。
我只知道,她拍我那一下的地方,一直在发烫。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坐在泳池边的长椅上喝水,陈若溪坐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和一个女生讨论蛙泳的踢腿动作。
我假装在放空,实际上余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换了一个姿势,把右腿抬起来搭在左膝上,低头检查自己脚踝上的一个什么东西。阳光从侧面打在她的小腿上,皮肤上有一层细细的水珠在发光,小腿的线条紧致而流畅,脚踝纤细,脚趾修长。
我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林北,你是来上课的。
不是来看腿的。
“同学们,下半节课我们练习打腿。”陈若溪站起来,拍了拍手,“所有人到浅水区,两人一组,互相辅助。”
两人一组。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声音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林北,你跟我一组。”
我转过头,陈若溪已经走到了我面前,手里拿着两块浮板。
“你的打腿动作问题比较大,需要单独纠正。”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语气公事公办,“其他人可以自由组合。”
她这句话的逻辑没毛病——老师单独辅导基础差的学生,合理。
但是那些“自由组合”的同学们交换的眼神,以及嘴角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趴到浮板上,我拉你,你做打腿动作。”她下了水,把浮板推到我面前。
我趴上去,身体浮在水面上,双腿自然下垂。她绕到我身后,一只手扶住浮板的尾部,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放在了我的小腿上。
“打腿要从髋部发力,不是膝盖。”她的手指顺着我的小腿往上滑了一点,停在膝盖窝的位置,“你这里太僵了,放松。”
那双手在我的小腿和膝盖上来回调整,每一次触碰都隔着水,但隔着水反而更敏感了。水放大了触感,她的手每移动一寸,我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好了,开始打腿。上下交替,幅度不用太大,频率快一点。”
我开始踢水,水花四溅。
“不对不对。”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这不是打腿,是踹水。”
她松开浮板,绕到我侧面,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大脑直接宕机的事情——
她把我整个人翻了过来,让我仰面浮在水上。
我吓得伸手乱抓,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别紧张,仰面更容易浮。”她的手放在我的腰两侧,稳住我的身体,“你看,你现在浮得好好的。”
我仰面躺在水上,耳朵浸在水里,视线里是游泳馆高高的穹顶和一大片蓝天。她站在我身侧,俯身看着我,脸倒着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现在你看着我做动作。”她说,然后开始示范打腿。
我看着她,准确地说,是看着她因为打腿动作而起伏的身体线条。水的浮力让一切变得更柔和、更流畅,泳衣紧贴着身体的每一寸曲线,随着动作的节奏微微拉伸。
我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开了。
再看下去,我的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你怎么又不看我了?”她停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你不看我怎么学?”
“我……我在听。”
“打腿能用耳朵听吗?”
我咬了咬牙,把目光转回去,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只停留在她的动作上,不往上、不往下。
但人这种东西,越告诉自己“不要看”,就越忍不住。
她的腰很细,但不是那种干瘦的细,而是有肌肉支撑的、充满力量感的细。腰窝的线条向下延伸,没入泳裤的边缘,那个弧度——
我把目光移到了她脸上。
她正看着我,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的意思很明显:我看到了哦。
“游得不错。”她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休息五分钟,下节课学蛙泳。”
她转过身去,我注意到她后背上泳衣的系带交叉成一个X形,两条带子之间的皮肤上有一道细细的、白色的痕迹,像是很久以前的伤疤。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更不知道那道伤疤为什么会让我觉得心跳加速。
也许是这道伤疤让她从“校花”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受过伤、吃过苦、在无数个清晨跳进冰冷池水里训练的人。
我把脸埋进水里,让冷水浇灭脸上烧得正旺的火。
水下面,我听到她走远的声音,脚步声通过池底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节奏平稳。
我闭着眼睛,在水里想:这才第二周。
还有十四周。
我应该申请换课的。
但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