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三天,陆沉舟发现自己娶了一个粘人精。
不是那种“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必须在”的粘人,而是那种“我就是想看看你、碰碰你、叫叫你”的粘人。没有目的,没有理由,纯粹就是想。像一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爱不释手,走到哪带到哪,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捧在手心里。
早上七点,他在厨房煎蛋。
时念从卧室里出来,头发还没梳,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穿着一件他的旧卫衣——这件卫衣是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的,说是“有你的味道”,然后就据为己有了,再也没还过。卫衣太大了,下摆快到她的膝盖,袖子长出一大截,她把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指尖。
她走到他身后,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双手从他腰侧穿过去,环住。
“早。”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软得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
“早。”他翻了一下煎蛋,蛋黄没破,火候刚好。
“你在做什么?”
“煎蛋。”
“给我吃的?”
“嗯。”
她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蹭完之后还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一个满足的、含混的“嗯”声。
“你又在闻我。”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没有。”
“你在。”
“我没有没有。”她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在他后背的布料里,“我只是在感受你的存在。”
陆沉舟把煎蛋盛出来,关了火,转过身。
她贴在他后背上的手被他带着收紧了,整个人从后面转到了前面,卫衣的领口在她转身的时候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她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眼角挂着一粒眼屎,嘴唇干干的,没有口红,没有妆容,没有任何修饰。
但她仰着脸看他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超模和女明星加起来,都没有她好看。
“感受好了吗?”他问。
“没有。”她说,把脸埋进他胸口,“再感受一会儿。”
他就那样站在厨房里,怀里抱着她,煎蛋在盘子里慢慢变凉,锅里的油在慢慢冷却,窗外的阳光在慢慢移动。时间以一种缓慢的、近乎奢侈的速度流逝着,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呼吸的频率、她心跳的节奏、她手指在他后背轻轻画圈时的每一个弧度。
“时念。”
“嗯。”
“蛋凉了。”
“让它凉。”
“你不是饿了吗?”
“不饿了。”她说,从他胸口抬起头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抱着你就不饿了。”
陆沉舟看了她两秒,伸手从灶台上端起那盘煎蛋,用叉子叉起一块,送到她嘴边。
“张嘴。”
她乖乖张嘴,咬了一口煎蛋,蛋黄的浓香在嘴里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说。
“嗯。”
“你喂的更好吃。”
“吃东西不要说话。”
“你喂我的时候我可以说话。”她嚼完那口蛋,又张嘴,“啊——”
他又叉了一块送进她嘴里。
她就那样靠在他怀里,被他一口一口地喂完了整盘煎蛋。吃完之后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上沾到的蛋黄渍,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不经意的,但陆沉舟看到了,他的目光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饱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饱了。”她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你站着别动。”
“干什么?”
“拍照。”
她举起手机,对准他,咔嚓一声。
照片里的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T恤,手里拿着一个空盘子,身后的灶台上摆着油瓶和调料罐,厨房的窗户里透进早晨金灿灿的阳光,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的表情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个非常非常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
时念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陆沉舟。”
“嗯。”
“你知不知道你做饭的时候有多帅?”
“不知道。”
“特别帅。”她说,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你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抬头看她。
“你拍了一百多张我的照片。”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手机相册里全是。”
时念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因为你好看啊。好看的东西就要拍下来。”
“我不是东西。”
“对,你不是东西。”她说完之后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赶紧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不是‘东西’,你是人,你是——”
“时念。”
“嗯?”
“闭嘴。”
她闭上了嘴,但她的眼睛在笑。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有星星,星星里面有他。
上午十点,他在书房处理邮件。
时念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黑咖啡给他,一杯拿铁给自己。她把咖啡放在桌上,没有走,站在他椅子旁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说,然后绕到他椅子后面,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陆沉舟感觉自己的头发被她的下巴压出了一个凹坑,他继续打字,没有抬头。
“你头发好硬。”她在他头顶上说。
“嗯。”
“像刷子。”
“嗯。”
“我喜欢硬的。”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时念。”
“怎么了?”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天真的、无辜的、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危险的话的语气。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的头发。”她说,然后顿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腾”地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的头发很硬!我只是在说头发!”
“嗯。”他继续打字。
“陆沉舟!你真的相信我只是在说头发对不对?”
“嗯。”
“你骗人!”她从他肩膀上探过头来看他的脸,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出卖了他,“你明明就在笑!”
“没有。”
“你有!你嘴角翘了!”
“面瘫后遗症。”
“陆沉舟!你什么时候面瘫过!”
“现在。”
时念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去捏他的脸,想把那个该死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弧度捏掉。但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脸颊,就被他握住了。
他没有回头,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继续打字。屏幕上的邮件已经打了好几行,内容是关于某个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措辞严谨、逻辑清晰、滴水不漏。
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东西。
时念就那样站在他椅子后面,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被他握在掌心里,看他写邮件。
她看不懂那些专业的金融术语和复杂的项目评估模型,但她喜欢看他工作的样子——专注的、认真的、眉头微微皱着、偶尔会咬一下笔帽。她想,这就是她嫁的人,一个能在一秒钟内做出几百万决策的人,会在早上六点下楼给她买那个小盒子,会在煎蛋凉了之后一口一口喂她吃,会在写邮件的时候握着她的手。
“陆沉舟。”
“嗯。”
“我能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可以。”
“不会打扰你吗?”
“不会。”
“真的吗?”
“真的。”他说,“你在旁边,我工作效率更高。”
“为什么?”
因为你在旁边,我就不会想着你去了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时念好像从他收紧的手指间读到了。她弯起嘴角,把下巴在他头顶上蹭了蹭,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像小猫一样的叹息。
下午两点,他在客厅沙发上处理手机上的消息,她窝在他旁边看书。
看着看着,她的头就靠到了他肩膀上。然后她的腿搭上了他的腿。然后她的书扣在了他胸口——不是故意的,就是看着看着手酸了,顺势就把书搁在了他身上。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本扣着的书——《亲密关系的建立与维护》。
“你在看什么书?”他问。
“你没看到吗?”她从他肩膀上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亲密关系。”
“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她把书从他胸口拿起来,翻到某一页,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一本正经的、像在做读书报告的语气念道,“亲密关系中的肢体接触可以有效促进催产素的分泌,增强伴侣之间的情感联结。建议每天至少进行二十分钟以上的非性肢体接触,如拥抱、牵手、抚摸等。”
她念完之后把书合上,看着他。
“陆沉舟,书上说每天要二十分钟。”
“嗯。”
“你达标了吗?”
“没有。”
“那我们补上。”她说着就把整个人都贴了过来,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住了他——两只手环着他的腰,两条腿缠着他的腿,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姿势挂在他身上。
“时念,你这样我没法看手机。”
“那就别看。”
“有重要消息。”
“什么消息比我还重要?”
他低头看着她,她正从他胸口抬起脸来,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装满了理所当然的、被宠出来的、理直气壮的占有欲。
他把手机放下了。
“二十分钟。”他说。
“二十分钟什么?”
“计时开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酒窝深深陷进去,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从花心到花瓣都在散发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明亮的光芒。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双臂收紧了,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最温暖窝点的小猫。他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咚咚咚地响着,稳定而有力,像一座运行了千万年也不会停摆的钟。
“陆沉舟。”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嗯。”
“是因为催产素吗?”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的怀里。因为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因为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光。
“不知道。”他说。
时念无声地笑了。
她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从快到慢,从急促到平稳,像潮水退去后露出下面安静的沙滩。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渐渐同步了,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在风中一起摇摆,在雨中一起淋湿,在阳光下一起生长。
二十分钟到了,谁都没有动。
三十分钟到了,谁都没有动。
一个小时过去了,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陆沉舟低头看着她的睡脸——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鼻翼随着呼吸轻轻扇动,发出细微的、像猫咪一样的鼻息;嘴唇微微张开着,露出一小截洁白的牙齿,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而泛起的笑意。
他没有叫醒她。
他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把所有的消息和电话都挡在了这个下午的外面。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金黄色的光。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她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他收紧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