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沈栀和顾衍之去了市中心约会。
说是约会,其实也就是吃个饭、看个电影、逛逛街。沈栀本来想搞点特别的,但林棠说第一次约会不要搞太复杂,吃个饭看个电影就行,以后再慢慢升级。
“第一次约会很重要,”林棠以过来人的姿态传授经验,“你要看看他会不会提前到,会不会主动付钱,会不会帮你拉椅子,会不会在你看电影的时候偷偷看你。”
沈栀觉得林棠说的最后一条有些离谱:“为什么要偷偷看我?”
“因为这说明他在乎的是你,不是电影。”林棠一脸“你不懂”的表情。
沈栀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不太对。
那天下午,沈栀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的餐厅。她穿了一件新买的浅蓝色毛衣,配了一条白色牛仔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检查了三遍,确认口红没有沾到牙齿上,然后才走进餐厅。
顾衍之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手边是一本速写本,正在低头画着什么。他今天的穿着比平时休闲了一些,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一条黑色休闲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全部梳上去,而是自然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沈栀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你迟到了。”他说。
沈栀看了一眼手机:“我提前了十分钟,是你来太早了。”
顾衍之没有反驳,把速写本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帮她拉开了椅子。
沈栀坐下来,心里给顾衍之的“拉椅子”行为打了个勾。
“你在画什么?”沈栀好奇地想去看速写本。
顾衍之把速写本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没什么。”
沈栀更好奇了,但也不好意思抢过来看。
菜单递上来的时候,沈栀翻了一遍,发现这家店的菜价比她想象的要贵一些。她本来想点一个牛排,看到价格之后默默地翻到了下一页。
“你想吃什么?”她问顾衍之。
“你点就行。”顾衍之看都没看菜单。
沈栀犹豫了一下,点了一个意面和一个沙拉,打算回去再吃点零食垫垫。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拿过菜单,翻开,然后对服务员说:“再加一份牛排,七分熟,一份奶油蘑菇汤,一份提拉米苏。”
沈栀愣了一下:“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你吃。”顾衍之面不改色地说,“你刚才看了牛排的图片看了五秒钟,我以为你想吃。”
沈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确实想吃牛排。但她只是看了五秒钟,他就注意到了?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观察力?
吃饭的时候,沈栀发现顾衍之吃东西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安静,缓慢,精确。他用刀叉的姿势很标准,切牛排的时候每一刀都均匀,像是在画一条直线。
沈栀对比了一下自己切牛排的样子——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不禁有些惭愧。
“你学过西餐礼仪?”沈栀问。
顾衍之顿了一下:“我妈以前教过。”
沈栀注意到他说“我妈”的时候,语气有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冷淡,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好像这两个字很重要,重要到不能随便说出口。
她想起之前偶然听说过的传言:顾衍之的母亲在他高中的时候去世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一块切好的牛排递到他盘子里:“尝尝我的,我觉得比你的好吃。”
顾衍之看了一眼那块切得歪歪扭扭的牛排,然后面无表情地吃了。
“怎么样?”沈栀期待地问。
“还行。”顾衍之说。
沈栀瘪了瘪嘴:“你就不能夸我一次吗?”
顾衍之想了想,说:“你切牛排的样子很好看。”
沈栀:“……这算夸吗?”
“算。”
沈栀觉得这个人可能对“夸奖”有什么误解。
吃完饭,他们去看电影。沈栀选了一部最近很火的爱情片,因为她觉得第一次约会看爱情片比较应景。
电影开始之后,沈栀才意识到自己的选择有多错误。
剧情狗血得令人发指。男主角和女主角误会、错过、重逢、再误会、再错过、再重逢,中间的每一个转折都生硬得像是在完成某种公式。沈栀看了半个小时就开始后悔,但她不好意思说,因为她怕顾衍之会觉得她品味差。
她偷偷看了一眼顾衍之。他正襟危坐,眼睛盯着屏幕,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看一部学术纪录片。
沈栀小声问:“你觉得好看吗?”
顾衍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栀彻底破防的话。
“不好看。但你在看。”
沈栀转过头,发现顾衍之并没有在看屏幕。
他在看她。
电影院的灯光很暗,只有屏幕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的。那双灰色的眼睛在这样的光线下看起来更深了,像是藏着很多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沈栀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你不是应该看电影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说了,不好看。”顾衍之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好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我来看你。”
沈栀的脸在黑暗中红得发烫。她庆幸电影院的灯光足够暗,顾衍之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
但她不知道的是,顾衍之看到了。
他什么都看到了。
因为从他坐下来开始,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她。不是刻意的,不是计划好的,就是——控制不了。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对他好,而是因为他在她身边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暴风雨的海上漂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座可以停靠的岛屿。
电影演到后半段的时候,沈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不是因为她困了,是因为电影实在太无聊了。剧情已经到了第三个“误会-错过-重逢”的循环,她甚至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困了?”顾衍之问。
“没有,”沈栀揉了揉眼睛,“就是有点无聊。”
顾衍之没有说话。但他做了一个让沈栀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把自己的手臂伸了过来,轻轻搭在沈栀的肩膀上,然后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沈栀的半个身体靠在了他身上。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不重,但很稳。他的卫衣面料很软,带着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干净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睡一会儿。”顾衍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的,像大提琴的共鸣,“结束了叫你。”
沈栀没有睡。但她也没有动。
她就那样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声,看着屏幕上那些她完全不在意的情节。
她想,这大概就是恋爱最美好的部分吧。
不是在烟花下接吻,不是在落日下拥抱,而是在一个无聊的下午,在一部无聊的电影院里,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电影结束的时候,沈栀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
不是因为电影感动——那个烂片根本不配让她哭。而是因为顾衍之在她靠着他肩膀的那一个小时里,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手臂甚至没有麻过。
“你手臂不麻吗?”沈栀问。
“麻。”顾衍之坦诚地说。
“那你怎么不换个姿势?”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眼睛里有光。
“怕吵醒你。”他说。
沈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知道自己在假装睡觉,但他不知道。在他的认知里,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所以他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小时,手臂麻了都没有动。
这个人。
这个人啊。
沈栀低下头,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笑得很灿烂。
“走吧,去吃冰淇淋。”
“冬天吃冰淇淋?”
“对,冬天吃冰淇淋才过瘾。”
顾衍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没有说“不”。
他们买了两个甜筒,在冬天的街头并排走着。沈栀的甜筒是草莓味的,粉色的,上面撒了彩色的糖粒。顾衍之的是原味的,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不选个有颜色的?”沈栀问。
“原味就挺好。”顾衍之说。
沈栀凑过去,把自己的甜筒递到他嘴边:“尝尝我的。”
顾衍之看了一眼那个粉色的甜筒,犹豫了半秒,然后咬了一小口。
“怎么样?”
“太甜了。”
沈栀笑了。她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那你为什么还吃?”
“因为是你让我吃的。”顾衍之说得理所当然。
沈栀觉得这个人的情话技能点可能点满了。但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永远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没有一丝一毫的刻意。
这才是最要命的。
刻意说的情话是糖精,甜得发腻,但很快就会忘记。
而顾衍之说的那些话,像是自然的蜂蜜,不甜,但回味悠长。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江边散步。
夕阳把整条江染成了金橙色,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沈栀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拢,但风太大了,刚拢好又被吹散了。
顾衍之站到了她迎风的那一侧。
“你挡住风了。”沈栀说。
“我知道。”顾衍之说。
沈栀抬头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总是冷淡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他的眉毛、鼻梁、嘴唇,每一条线条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像一幅精致的油画。
沈栀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了林棠说的那句话:“你要在最好的时候表白。”
表白?她已经表白过了。
但她忽然想再说一次。
“顾衍之。”
“嗯。”
“我喜欢你。”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夕阳的光。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又知道了?”
“因为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沈栀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耳朵,果然烫得要命。
顾衍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昨天那种试探性的、轻轻的握,而是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没有任何缝隙。
沈栀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梦里,不是想象中。
而是——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他给她指路。那时候她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就是这个人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
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江面,天色从金橙色变成玫瑰色,又变成了深紫色。江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素描画。
“沈栀。”顾衍之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嗯。”
“下周五有空吗?”
沈栀的心跳又快了:“有啊,怎么了?”
“建筑系有个设计展,我想让你来看。”
沈栀眨了眨眼:“你在邀请我参加你的展览?”
“不是。”顾衍之说,“是我设计的建筑,想让你第一个看到。”
沈栀愣了一下。
第一个。
这个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她想起那些关于顾衍之的传言:他的设计从不让人看,直到展览开幕。他的导师都说,顾衍之是一个把作品藏得很深的人。
而现在,他要让她第一个看到。
“好。”沈栀的声音有些哑,“我一定去。”
顾衍之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些。
江面上的风还在吹,但沈栀不觉得冷了。
因为有人在替她挡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