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没有吃到那顿火锅。
因为就在她换好衣服、准备和林棠出门的时候,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轻轻的敲门,而是很急促的三声,像是敲门的人没什么耐心。
林棠去开的门,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沈栀从床上探出头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顾衍之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和一本速写本。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垂下来几缕,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好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生气,而是那种……说不清楚的表情。眉毛微微皱着,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栀从未见过的情绪。
“沈栀。”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很奇怪,像是这两个字在他的舌尖上停留了很久,才被放出来。
沈栀愣住了,完全忘记了要说话。
林棠看看顾衍之,又看看沈栀,非常识趣地拿起自己的包:“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一篇论文没写,我先去图书馆了,你们聊。”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门口,还非常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宿舍里只剩下沈栀和顾衍之两个人。
沈栀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妆早就被她刚才躺在床上蹭花了一半。她感觉自己现在一定丑得像一只刚睡醒的树懒。
“你……怎么来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顾衍之走进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个子很高,沈栀坐在床上,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说。
沈栀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我手机落在宿舍了,不知道你打电话找我。”顾衍之的声音有些哑,“室友跟我说有人打电话来找我,我才想起来今天约了你。”
他的视线落在沈栀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在图书馆门口等了我多久?”他问。
沈栀咬了咬嘴唇,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觉得说“二十分钟”很丢人。二十分钟,听起来像是她有多在意他似的。
虽然她确实很在意。
“不久。”她说。
顾衍之看着她的表情,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你说你有话要跟我说。”他没有追问等了多久,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
沈栀的心跳快到了一种危险的程度。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马上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然后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她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站起来。
站在顾衍之面前,她发现他比她高太多了。她一米六二,他大概一米八五往上,她需要仰起头才能和他的视线平齐。
这种身高差让她原本就紧张的心情更加紧张了。
“我……你等一下。”她转身去翻自己的包,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床上。
口红,纸巾,学生证,钥匙,一盒巧克力,一个小本子,一只耳机,还有半包纸巾。
顾衍之看着那堆东西,没有催促。
沈栀终于找到了那个小本子——她花了一个晚上写的表白稿。
她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又被划掉了很多行。她本来打算把稿子背下来的,但此刻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不用看那个。”顾衍之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沈栀抬起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她能看到他风衣领口上沾的一小片树叶——大概是跑过来的时候被风吹上去的。
“看着我。”顾衍之说。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一个请求,更像是一个……命令。
但沈栀照做了。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睛。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不是蓝色的那种明艳,也不是黑色的那种深沉,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像是大雨将歇未歇时的天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你说。”顾衍之说。
沈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沈栀,你已经做了那么多蠢事了,不差这一件。
她睁开眼睛,看着顾衍之,一字一句地说:
“顾衍之,我喜欢你。”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房间里安静极了。
沈栀听不到任何声音,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她和他,还有那句说出口就收不回来的话。
顾衍之看着她,一动不动。
沈栀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脸颊一直烫到耳根,大概整张脸都已经红透了。她觉得此刻的自己一定丑极了,头发乱糟糟的,妆花了一半,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像个疯婆子一样对全校最难追的男生说“我喜欢你”。
她在心里已经开始给自己写悼词了:沈栀,死于大二某个情人节的下午,死因:社死。
漫长的沉默。
也许只有几秒钟,但沈栀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顾衍之开口了。
“我知道。”他说。
沈栀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我。”顾衍之的语气非常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每次在食堂看我,在图书馆看我,在教学楼走廊看我,我都知道。”
沈栀感觉自己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红色。
原来他都知道。
她以为自己的暗恋很隐蔽,以为自己的“偶遇”很自然,以为他从来没有注意到自己。
结果他什么都知道。
“那你还——”沈栀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你还假装没看到我?”
“我没有假装。”顾衍之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几个字像一盆冷水,从沈栀头顶浇下来。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不回应。这倒是很符合顾衍之的性格。他不会敷衍,不会说谎,也不会假装热情。他只会用一种最真实但也最伤人的方式表达他的态度——沉默。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沈栀的声音低了下去,“为了告诉我你知道,但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不来赴约,不是因为手机落宿舍了。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的室友说他不在,也许只是在帮她打掩护。他根本没有打算来,但室友不忍心看着她一直等,所以才告诉了她真相。
不,也许连室友的态度都是他授意的。
“你回去吧。”沈栀转过身,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因为她觉得自己的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了,“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她听到了。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一点凉意。沈栀的身体僵住了,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沈栀,你让我把话说完。”顾衍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的,近在咫尺。
沈栀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宣判。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是因为我没有经验。”顾衍之说,“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感觉。所以当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怕我的回应会让你误解,也怕我自己的不确定会伤害你。”
沈栀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这段时间我在想一个问题,”顾衍之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如果你不再出现在食堂,不再出现在图书馆,不再出现在那些我习惯看到你的地方,我会怎么样。”
沈栀的呼吸停了一瞬。
“后来我想明白了。”顾衍之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身体转了过来,让她面对自己。
沈栀抬起头,看到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很柔和,像是黄昏时分的最后一缕阳光,不刺眼,但很温暖。
“上周三,你没有来食堂。”顾衍之说,“我等了半个小时,你没有来。那天早上我什么都没吃,画图的时候完全没有状态。”
沈栀愣住了。
上周三,她没有去食堂。因为那天她起晚了,直接去上了第一节课。
“周五下午,图书馆四楼靠窗的那个位置,你平时都会坐在那里。那天你没有来,我在那个位置坐了两个小时,一页书都没翻进去。”
沈栀的眼眶开始发酸。
“我开始意识到,也许我是知道答案的。”顾衍之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一直在假装不知道。”
沈栀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她从不在人前哭的,但此刻她控制不了自己。
“沈栀,”顾衍之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我喜欢你。”
沈栀哭得更厉害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太高兴了还是太委屈了。或者两者都有。
她等了两年,准备了那么久,紧张了那么久,被放了鸽子,以为一切都完了,结果他说——我喜欢你。
“你别哭了。”顾衍之说,但他的手没有离开她的脸,拇指还在轻轻擦着她的眼泪,“我还没说完。”
沈栀抽噎着说:“你还想说什么?”
顾衍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栀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今天迟到,不是因为忘了。我是去给你买花了。”
沈栀的哭声戛然而止。
“手机确实落宿舍了,但迟到不是因为手机。我去花店挑了很长时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顾衍之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耳尖微微泛红,“最后花店老板问我,你表白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我说,她喜欢穿白色的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到我的时候会假装没看到,但耳朵会红。”
沈栀的脸彻底红透了。
“老板说,那就买白玫瑰吧。白玫瑰的花语是——我足以与你相配。”
顾衍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支白玫瑰,不是花店里那种包装精美的花束,就是一支光秃秃的白玫瑰,用一张简单的玻璃纸包着。
和沈栀插在图书馆垃圾桶盖上的那朵红玫瑰,一模一样地朴素。
“花在路上被风吹得有点蔫了。”顾衍之看着那朵微微耷拉着脑袋的白玫瑰,皱了皱眉,“你要是嫌弃的话,我明天重新买一束。”
沈栀看着那朵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一小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树叶。她伸手把树叶拈掉,然后把花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很香,淡淡的,像春天的味道。
“不嫌弃。”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但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那种笑意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栀看到了。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
他笑了。
那个全校公认不会笑的建筑系孤岛,对着她笑了。
“那巧克力呢?”顾衍之忽然问。
沈栀愣了一下:“什么巧克力?”
“你包里不是有一盒巧克力吗?”顾衍之看向她床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目光落在那盒林棠准备的巧克力上。
沈栀犹豫了一下,拿起那盒巧克力递给他:“你……要吗?”
顾衍之接过巧克力,看了一眼包装,然后收进了风衣口袋里。
“谢谢。”他说。
沈栀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半个小时前,她还站在寒风里,以为自己成了一个笑话。此刻,她站在自己的宿舍里,头发乱得像鸡窝,妆花得像熊猫,面前站着全校最难追的男生,而他说——
我喜欢你。
沈栀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衍之看着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栀笑着说,“我就是觉得,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
顾衍之认真地看了看她的脸,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栀彻底破防的话。
“不丑。很好看。”
沈栀的脸红得能煮鸡蛋了。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朵有些蔫了的白玫瑰,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看的花。
宿舍的门忽然被敲响了,外面传来林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八卦气息:“那个……你们聊完了吗?我可以进来了吗?我在外面站了很久了,脚都麻了。”
沈栀和顾衍之对视了一眼。
“可以进来了。”沈栀说。
门开了,林棠探进半个脑袋,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沈栀手里的白玫瑰上。
她的眼睛亮了,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成了?”她用口型无声地问沈栀。
沈栀看了顾衍之一眼,然后对林棠点了点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棠尖叫了一声,然后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但眼睛里的光快要溢出来了。她冲过来抱了沈栀一下,然后松开,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顾衍之。
“你要是敢欺负她,”林棠指了指顾衍之,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我认识法学院的学姐,打官司我们不虚。”
顾衍之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好。”
林棠被他这个“好”噎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沈栀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傍晚,沈栀和顾衍之走在校园里。
风还是很大,但沈栀不觉得冷了。顾衍之把风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风衣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像一条毯子。
“你不冷吗?”沈栀问。顾衍之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在二月的寒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不冷。”顾衍之面不改色地说。
但他鼻尖已经冻红了。
沈栀看着他的鼻尖,没有戳穿他。
他们走过图书馆的时候,沈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图书馆门口的垃圾桶。
那朵红玫瑰已经不在了。
被人拿走了,还是被风吹走了?
沈栀不知道。但她忽然觉得那朵红玫瑰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因为现在,她手里有一朵更好的。
白玫瑰。
她足以与他相配。
路过花店的时候,顾衍之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沈栀问。
顾衍之看了看花店里还剩下的花,又看了看沈栀手里的那朵白玫瑰,皱了皱眉。
“我再买一束吧,”他说,“这朵有点蔫了。”
沈栀把那朵白玫瑰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花瓣确实有点蔫了,边缘微微卷起来,颜色也不是那种鲜亮的白,而是一种温柔的米白色。
“不要。”沈栀说,“这朵挺好的。”
顾衍之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些不解。
沈栀笑了笑,把那朵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香味已经很淡了,但她还是闻到了。
“这一朵是你今天为我挑的,”她说,“花会蔫,但今天不会蔫。”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微微有些凉意。他握得不紧,像是怕弄疼她,但又很确定,不是那种试探性的、随时可以松开的手。
沈栀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跳又快了起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牵手。
不是工作坊里那次礼节性的握手,而是此时此刻,在情人节傍晚的校园里,在人来人往的路边,一个男生握住了他的手。
沈栀抬起头,看到夕阳正好落在顾衍之的侧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看起来不再像一座孤岛了。
他看起来像一个人。
一个有温度的人。
“顾衍之,”沈栀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从来没谈过恋爱?”
顾衍之沉默了一秒:“是。”
“那你以后要学的多了。”沈栀笑着说,“比如,约会的时候不能迟到。比如,女朋友给你发消息要第一时间回复。比如,不能因为画图就忘记吃饭。”
顾衍之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沈栀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人真的很好玩。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愿意学。
她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今天没有放弃,庆幸自己在寒风里多等了那二十分钟,庆幸林棠给她塞了巧克力,庆幸顾衍之的花店老板推荐了白玫瑰。
庆幸所有的阴差阳错,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们走过食堂的时候,顾衍之忽然说:“你明天早上会来食堂吗?”
沈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她说,“你会等我吗?”
“会。”顾衍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握着她手的力度又加重了一些。
沈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所以你上周三在食堂等了我半个小时?”
顾衍之没有回答,但他的耳尖又红了。
沈栀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心里像有一罐蜜被打破了,甜得整个人都要化了。
这就是她的情人节。
没有漫天的玫瑰花瓣,没有烛光晚餐,没有烟花和气球。
只有一个迟到的男生,一朵有些蔫了的白玫瑰,和一句“我喜欢你”。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