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我娘打了个哈欠。
“走了,回家。”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爹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二十年来第一次,他伸懒腰的动作没有收着。
以前他总弓着背,像怕占太多空间似的。
现在他把两条胳膊全展开了——
骨头咔咔响,像一把生了二十年的锁,终于被人打开了。
我看着他的侧影。
背是直的。肩膀是平的。
好像换了一个人。
又好像,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翠微被法医扶着走出来,手指上打着夹板,额角贴着纱布。
看见我爹挺直的背影,她愣了好几秒。
“陈…陈律师?”
“嗯。”
“您…好高啊。”
我爹摸了摸后脑勺,笑了。
“一直都挺高。就是以前弯着,看不出来。”
翠微的眼圈又红了。
我娘走过去,把翠微夹板上的绑带重新紧了紧。
“别哭。手指接好了,过两周就能拆夹板。”
“以后打字慢点就行,不耽误事。”
翠微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娘手背上。
我娘没擦。
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我们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深秋的凌晨,风很凉,但天边已经透出一线白。
我爹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嗯…知道了…好…谢谢组长。”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娘。
“韩崇已经正式立案。盛恒的涉案账户全部冻结。”
“苏衡那边纪委已经进驻。”
我娘点了下头,没说话。
该说的,今晚都说完了。
我爹把手机揣回兜里,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个遥控器…控制无人机那玩意儿,还剩几架?”
"三架。"我娘比了个手势,“另外十二架飞完任务自己返航了,正在阳台上充电。”
“你那阳台一共才多大地方…”
“够用。我叠着放的。”
我爹无语地看着她。
“二十年了,我每次问你阳台那些东西是什么——”
“你都说’收音机零件’。”
"本来就是收音机零件。"我娘面不改色,“只不过能飞的收音机零件。”
我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大概这种无奈他习惯了二十年。
以后还会继续无奈下去。
但不一样了。
以前的无奈里藏着苦。
以后的无奈里,只剩甜。
我们沿着凌晨的街道往回走。
没有车,没有人,只有路灯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中间,左手挽着我爹,右手挽着我娘。
我爹的步子大,走快了会拽着我。
我娘的步子碎,走慢了会拖着我。
三个人步调不一致,歪歪扭扭的。
但谁也没松手。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我爹停了一下。
“等等。”
他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出来蹲在我面前,拧开瓶盖。
“脸上药膏干了,擦擦再重新涂。”
他蘸着水,一点一点擦掉我脸上干裂的药膏。
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全律政圈的人都认识。
他们认识的那个版本,永远带着讨好的笑,眼睛往下看,肩膀往前缩。
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笑。
只有专注,和心疼。
"疼不疼?"他问。
“不疼了。”
“骗人。”
我娘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我爹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
“我知道。跟她一样,嘴硬。”
我娘哼了一声,没反驳。
药膏重新涂上,凉丝丝的。
我爹把纸巾塞进口袋,站起来。
“走吧,回家。”
“回家。”
我缩在他们俩中间,把脸埋进我娘的袖子里。
袖口有松香的味道,混着深秋清晨的露水气。
掌印还隐隐作痛,可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别人家的父母,留给孩子的是人脉资源、万贯家财。
我爹娘这二十年,
留给我的,是一条弯过、直过、扛过风雨的脊梁。
够用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