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的热闹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傍晚,朱祁钰被各路亲戚轮番抱了一遍,终于在太子妃张氏怀里睡着了。徐妙清把他接过来,放回摇篮里,盖好小被子,转身看着满屋子还在吃茶聊天的亲戚们,目光落在了角落里正在喝茶的朱瞻基身上。
十七岁的皇太孙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束玉带,眉目俊朗,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茶,和周围的喧嚣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已经来了一整天了,该行的礼行了,该说的话说了,该送的贺礼送了——一整套亲手抄的《千字文》,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写了好几个月的。但他说完“恭喜皇爷爷、恭喜贵妃娘娘”之后,就自觉地缩到了角落里,不抢风头,不碍人眼,做一个安静的吃瓜群众。徐妙清注意到他好几次往摇篮那边瞟,想看看这个小叔叔,又不好意思凑过去——毕竟他都十七了,一个大男人挤在一群命妇中间看婴儿,面子上挂不住。
“瞻基。”徐妙清朝他招招手。
朱瞻基放下茶杯,走过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贵妃娘娘。”徐妙清笑眯眯地看着他,从摇篮里把刚睡醒、正睁着黑亮眼睛四处张望的朱祁钰抱了起来,往朱瞻基面前一递。朱祁钰看见朱瞻基的脸,咧嘴笑了,露出粉色的牙龈,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在烛光中拉出一道亮晶晶的丝。
“瞻基,叫小叔叔。”徐妙清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朱瞻基的笑容凝固了。殿内安静了一瞬。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叫小叔叔呀。”徐妙清把朱祁钰又往前递了递,婴儿的小手在空中挥舞着,正好拍在了朱瞻基的下巴上,“啪”的一声脆响,满桌的人都听见了。朱瞻基低头看着这个拍了自己下巴还在咯咯笑的婴儿,嘴角抽了抽。
这个小东西,刚满月,还不会翻身,连脖子都立不稳,正在吐奶泡玩口水,连“啊”都不会说只会“啊啊”。他要管他叫叔叔?他转过头看着徐妙清,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我在开玩笑”的痕迹。没找到。她的表情认真极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坏笑。
“贵妃娘娘,”朱瞻基的声音有些干,“他……他才满月。”
“满月也是你叔叔呀。”徐妙清歪着头,“他是你皇爷爷的儿子,你皇爷爷的儿子是你什么人?”
朱瞻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当然知道辈分——他太知道了。皇爷爷的儿子是他的叔叔,不管这个儿子是三十岁还是刚满月。道理他都懂,但让他对着一个正在吐奶泡的婴儿叫“叔叔”,这实在超出了他十七年人生的经验范畴。
他看了看四周。太子朱高炽正端着茶杯看热闹,嘴角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完全没有要救场的意思。汉王朱高煦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硬邦邦的,但眼睛亮得很,摆明了在看戏。赵王朱高燧坐在最远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朱瞻基看懂了,是“活该”。
他的亲爹——朱高炽——不但不帮他,还在喝茶。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徐妙清怀里那个正在啃自己拳头的婴儿。婴儿吃得专注极了,口水糊了一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被人逼着当长辈。
“小……小叔叔。”朱瞻基的声音比蚊子还小,三个字含混在一起,像一团浆糊。
“没听清。”徐妙清说。
朱瞻基的脸红了。“小叔叔。”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含混。
“再叫一遍,大声点。”
朱瞻基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咬了咬牙:“小叔叔!”
中气十足,满殿皆闻。婴儿被这声“小叔叔”吓得一个激灵,拳头从嘴里掉出来,瞪大眼睛看着朱瞻基,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哇”的一声哭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朱高炽笑得茶杯都端不稳了,茶水洒了一桌。朱高煦笑得拍桌子,九环大刀在刀鞘里哐啷作响。朱高燧难得地笑出了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倍。徐妙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哄怀里被吓哭的朱祁钰:“乖宝不哭不哭,你大侄子跟你闹着玩呢。”
朱瞻基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个染坊。他感觉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他要走,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走不动——因为他看见那个婴儿哭了一会儿,被他母妃哄好了,又开始啃拳头,啃着啃着,忽然停下来,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没有牙齿,全是牙龈,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丑得很。但朱瞻基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个小叔叔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小叔叔。”他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没有说出口,怕再把他吓哭。
入夜,宴散了。朱瞻基走在回文华殿的路上,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被婴儿拍过的地方,还有点湿,是口水。
“小叔叔,”他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声,然后笑了,“算了,认了。”
天幕之上,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椅子都快散架了。“哈哈哈哈哈哈!好!让瞻基叫一个刚满月的小娃娃叔叔,亏她想得出来!”马皇后也笑得不行,帕子捂在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这孩子,鬼主意真多。”朱元璋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忽然说了一句:“老四这个媳妇,娶对了。”马皇后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才觉得?”朱元璋“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康熙放下茶盏,嘴角带着笑意。他看着天幕里朱瞻基红着脸叫“小叔叔”的画面,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八岁登基,朝中那些大臣比他大几十岁,他要叫他们“爱卿”,不用叫叔叔。但他觉得,如果当年有人让他叫一个婴儿叔叔,他大概会比朱瞻基还窘。
雍正站在窗前,看着天幕,难得地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是嘴角弯了弯的那种。张廷玉在旁边看见了,差点以为自己眼花。
乾隆坐在乾清宫的台阶上,笑得直拍大腿。“这个徐妙清,太坏了!太坏了!”和珅在旁边陪笑:“皇上,皇太孙殿下的表情,比唱戏的还精彩。”乾隆点了点头,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了一句:“朕小时候,怎么没人让朕叫过叔叔?”和珅愣了一下:“皇上,您八岁登基,谁敢让您叫叔叔?”乾隆想了想:“也是。”
新还珠格格那边,小燕子笑得从石凳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还在笑。“紫薇你看到了吗?他的脸!红得像猴屁股!”紫薇也笑得不行,帕子捂着嘴,“小燕子你别笑了,你笑得太大声了——”“我忍不住嘛!”小燕子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妙清姐姐太厉害了!让一个十七岁的大小伙子叫一个满月的奶娃娃叔叔!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永琪站在月光下,看着小燕子坐在地上笑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被迫叫过比自己小的人叔叔,那种感觉,他懂。
养心殿里,徐妙清把朱祁钰哄睡了,放进摇篮里,盖好小被子。小家伙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朱棣从御案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儿子。
“今天玩够了?”他的声音低低的。
“玩够了。”徐妙清转过身,仰头看着他,“朱棣,你说瞻基会不会记恨我?”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叫了三次叔叔。第一次不情不愿,第二次勉强,第三次——”朱棣顿了一下,“第三次他在心里叫的,没出声,但朕看见了。”
徐妙清愣了一下。“你怎么看见的?”
“他的眼睛。”朱棣看着她,“他看祁钰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不情愿了。”
徐妙清低下头,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儿子,笑了。“那就好。”朱棣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摇篮里那个小小的、呼吸均匀的、正在做美梦的婴儿。月光从殿顶的窟窿里漏进来,落在明黄色的帐幔上,落在摇篮的栏杆上,落在婴儿微微弯着的嘴角上。
“朱棣。”
“嗯。”
“你说祁钰长大了,会不会跟瞻基关系不好?”
“不会。”
“你怎么又知道?”
“因为瞻基今天叫了他叔叔。”朱棣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叫了,就是认了。朕家的人,认了就不会变。”
徐妙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嗯,认了就不会变。”
天幕暗了下来,月光还亮着。这一夜,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认了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做叔叔。不情不愿,但认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个小叔叔会一天一天长大,从吐奶泡到翻身,从翻身到爬,从爬到走,从走到跑。到时候,皇太孙殿下大概要被这个小叔叔追着满院子跑。
徐妙清在黑暗中弯起嘴角。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