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清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朱棣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皱得紧。
不是不高兴——是担心。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腿开始肿了。以前纤细的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鞋子穿不进去,只能趿着他的便鞋在殿里走来走去。朱棣看见她的脚,什么都没说,但那天下午,王瑾送来了一双新鞋。软底软面,鞋口镶了一圈兔毛,暖和的,而且大了一号,正好能穿进去。
“陛下让人做的,”王瑾笑眯眯地说,“鞋匠量了娘娘的脚,做了三双,换着穿。”
徐妙清把鞋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双毛茸茸的、丑萌丑萌的鞋子,笑了。朱棣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但鞋做得比谁都及时。
除了脚肿,还有腰酸。她以前坐姿就不太好,喜欢趴在桌上写字,现在肚子大了趴不下去,只能靠在软榻上写。坐久了腰就酸,酸得她龇牙咧嘴。朱棣下朝回来,看见她扶着腰在殿里来回走,走过去,扶住她的腰,力度不大不小地揉着。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温热,隔着衣料贴在她酸痛的腰眼上,像一块会移动的暖宝宝。
“陈太医说要多走动,不能老坐着。”徐妙清说。
“嗯。”
“也不能老站着。”
“嗯。”
“也不能老躺着。”
朱棣的手顿了一下。“那你想做什么?”
徐妙清想了想:“我想吃辣子鸡丁。”
“……昨天刚吃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宝宝今天也想吃。”她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肚子。
朱棣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怀孕变得圆润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睛、微微嘟起的嘴唇,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转头对殿外喊了一声:“王瑾,传御膳房,做辣子鸡丁。”
王瑾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奴才遵旨!”
徐妙清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陛下。”
朱棣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天幕之上,朱元璋看着天幕里自己的四儿子被亲了脸还假装不在意的样子,哈哈大笑。“老四这个臭小子,装什么装!心里乐开花了吧!”
马皇后在旁边笑着摇头,没有说话。康熙端着茶盏,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看着朱棣给徐妙清揉腰的画面,想起自己当年——皇后怀孕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在批折子,在打仗,在巡视各地。他好像从来没有给谁揉过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雍正站在窗前,看着天幕里朱棣扶着徐妙清腰的样子,难得地没有皱眉。张廷玉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皇上,贵妃娘娘这一胎,朝野都很关注。”雍正“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天幕。
乾隆坐在乾清宫的台阶上,手里没有瓜子、没有水果、没有点心。他已经连续好几天这样了。和珅在旁边站着,不敢说话。纪晓岚在旁边站着,也不敢说话。乾隆忽然开口了:“和珅,你说朕要是也生个女儿——”
和珅的脸都白了:“皇上,皇后娘娘会——”
“朕就是说说。”乾隆摆摆手,继续看天幕。他看着徐妙清踮起脚尖亲朱棣脸的画面,忽然笑了,“这个徐妙清,胆子是真大。敢亲皇帝的脸。”
纪晓岚在旁边捋着胡子,难得没有拆台。“皇上,贵妃娘娘亲的是自己的丈夫,不是皇帝。”
乾隆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是。”
新还珠格格那边,小燕子趴在石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天幕。“紫薇,她肚子好大了。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呀?”
紫薇想了想:“还要好几个月吧。”
“那她还要难受好久,”小燕子皱起眉头,“腿也肿,腰也酸,还不能吃想吃的——不对,她能吃,那个老爷爷给她叫了辣子鸡丁。那个老爷爷还挺好的。”
紫薇笑了:“他当然好了,他是她丈夫。”
小燕子点了点头,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平平的,什么都没有。但她忽然觉得,以后如果有了宝宝,永琪应该也会给她叫辣子鸡丁吧。永琪站在月光下,看着小燕子把手放在肚子上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徐妙清的《大明仙媛》第二本,在这个冬天写完了。
第二本写的是紫禁城里的女人们——仁孝皇后、太子妃、汉王妃、赵王妃,还有红姨、沈兰舟,还有那些她没有写进第一本、但一直在她心里的人。她写仁孝皇后在北平城头披甲督战的那个夜晚,写太子妃在深夜里等太子回来的背影,写汉王妃一个人躲在屋里哭却从不让人知道,写赵王妃安静地抄经、安静地画画、安静地活成自己的样子。她写红姨第一次写出一个完整的“人”字时哭着笑的样子,写沈兰舟说“我想写书”时眼睛里的光。
写完了,她把厚厚一叠手稿放在朱棣面前。
“写完了?”朱棣看着那叠手稿。
“写完了。”她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让人印。”
朱棣拿起手稿,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只有一句话:“献给所有活过、爱过、被遗忘过的女人。”他看了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翻到第二页,开始读。殿内很安静。朱棣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嘴角时而抿紧时而微微上扬。徐妙清坐在他对面,紧张得手心出汗。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评价。他看了将近一个时辰,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手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写得好。”他说。就两个字,但徐妙清觉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夸奖都重。她的眼眶红了。
“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没哭。“那你给我题字。”
朱棣拿起笔,蘸了墨,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龙飞凤尾,力透纸背。徐妙清凑过去看——
“永乐二十二年冬,朕在养心殿,读此书至深夜,泪不能禁。女子之坚韧,天地可鉴。——朱棣”
她的眼泪“啪”地掉在了扉页上。朱棣放下笔,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怎么又哭了?”
“你写的,太感动了。”
朱棣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第二本了,还哭。”
“第三本也会哭,”她吸着鼻子,“你写一本我哭一本。”
朱棣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她现在的肚子已经不小了,坐在他腿上要侧着身子,不太舒服,但她舍不得起来。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手放在肚子上,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朱棣。”
“嗯。”
“谢谢你。”
“谢朕什么?”
“谢谢你让我写书。谢谢你让我写她们。她们的故事,没有人写过。如果我不写,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揽在她腰上的手。
《大明仙媛》第二本加印的消息传到各宫的时候,大家的反应比第一本更热烈。
太子妃张氏一口气买了二十本,让人送回娘家,给家里的姐妹们一人一本。“娘娘写的,不是那种……那种帝王将相的书。她写的是我们。”张氏对身边的侍女说,“她写我夜里等殿下回来,等得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没做完的针线。”侍女看着太子妃微红的眼眶,没有说话。
张氏低下头,把书翻到那一页。她不知道徐妙清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书里写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疼,酸酸的。
汉王妃韦氏也买了二十本,分给了汉王府上下的女眷。她翻到写自己的那一章,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静悄悄的、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的哭。徐妙清写她“一个人躲在屋里哭却从不让人知道”,写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咽不下去的就着饭一起咽”,写她“活成了一株墙角的花,开得再好也没人看见”。但最后一句写的是:“但花开了,就是开了。有人看见也好,没人看见也好。春天不会忘记任何一朵花。”
韦氏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书,抱在怀里。她决定以后每天看一遍。
赵王妃没有买书。她的书是徐妙清送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赵王妃,谢谢你的牡丹。——徐妙清”她把这本书放在枕边,每天晚上睡前翻几页。她翻到写自己的那一章——写她安静地抄经、安静地画画、安静地活成自己的样子,写她画的那朵盛开的牡丹,写她在纸条背面写“这朵是给妙清的”。赵王妃看着这些字,嘴角弯了弯。她拿起笔,在书的空白处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
红姨和沈兰舟那边,书卖得比第一本还好。
第一本是“贵妃娘娘写的书”,大家冲着名头买。第二本是“写女人的书”,女人们冲着“终于有人写我们了”买。
红姨在清韵书坊的柜台后面,一边算账一边抹眼泪。沈兰舟问她怎么了,她把书翻到那一页递给他看。沈兰舟看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红姨,您现在是书坊的掌柜,是体体面面的人。”红姨擦了眼泪,笑了。“嗯,体体面面的人。”
兰亭书坊那边,沈兰舟也开始写书了。他写的是兰庭的故事——不是风月场的故事,是人的故事。写那些被卖到这里的孩子,写他们怎么学着读书写字、怎么学着弹琴煮茶、怎么学着对客人笑,怎么在夜里一个人缩在被窝里想家却不哭。他写了三天三夜,写完了,自己看了三遍,改了无数遍。然后他拿着手稿去了养心殿。
“娘娘,我写完了。”他把手稿放在徐妙清面前,手指微微发抖。
徐妙清拿起手稿,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写着:“献给所有没有选择的人。”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兰舟。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抿着,紧张得像一个在等考试成绩的孩子。
“写得很好。”她说,声音很轻,“我让人给你印。”
沈兰舟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谢谢娘娘。”他的声音哑哑的。
徐妙清看着他,笑了。“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写的。”
朱祁镇这个名字的事,朱瞻基一直记在心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徐妙清对“朱祁镇”三个字反应那么大——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眼神里有恐惧、有心疼、有一种他说不上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但他做了一个决定。
“以后我的儿子,”他对身边的太监说,“不叫朱祁镇。叫什么都行,就是不叫这个。”
太监愣了一下:“殿下,您还没大婚呢,怎么就想这么远了?”
“你管我。”朱瞻基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徐妙清不知道这件事。她正在养心殿里喝酸梅汤。朱棣坐在她对面批折子,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不说话。殿内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徐妙清偶尔吸溜酸梅汤的声音。
“朱棣。”
“嗯。”
“第二本卖得比第一本好。”
“嗯。”
“红姨写信来说,有个老太太买了十本,说要给村里的女人们一人一本。”
朱棣的笔顿了一下。“那个老太太识字吗?”
“不识字。”徐妙清笑了,“但她说,‘字不认识没关系,情能看懂’。”
朱棣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她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酸梅汤,肚子上盖着一条薄毯,脸颊圆润,眼睛明亮,整个人像一只餍足的、晒着太阳的猫。
“累吗?”他问。
“不累。”她摇摇头,“写书不累。写书很开心。”
朱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但徐妙清注意到,他批折子的速度慢了——不是累了,是在听她说话。她笑了笑,端起酸梅汤继续喝。
天幕之上,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看着天幕里自己四儿子批折子、徐妙清喝酸梅汤的画面,忽然说了一句:“这日子,真好。”
马皇后坐在他身边,轻轻地问:“什么好?”
朱元璋想了想:“平静。老四这辈子,打仗、夺位、迁都、北征,没消停过。现在他能安安静静地批折子,她在旁边喝酸梅汤。这日子,真好。”
马皇后笑了,把手覆在朱元璋的手背上。康熙放下茶盏,看着天幕,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想起自己这辈子——也是打仗、夺位、治国、平天下,没消停过。他忽然也想有个人在旁边喝酸梅汤。
雍正站在窗前,看着天幕里朱棣和徐妙清各自忙碌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张廷玉在旁边偷看了一眼——皇上今天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乾隆坐在乾清宫的台阶上,看着天幕,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
“和珅。”
“奴才在。”
“你说,朕要是也找个人在旁边喝酸梅汤——”
和珅的脸又白了:“皇上,皇后娘娘会——”
“朕就是说说。”乾隆喝了一口凉茶,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放下杯子,继续端着,看着天幕。
新还珠格格那边,小燕子趴在石桌上,手里拿着一杯酸梅汤——她让御膳房现做的,学着徐妙清的样子,一边喝一边看天幕。
“紫薇,酸梅汤真好喝。”
紫薇坐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嗯,好喝。”
“你说,妙清姐姐以后会不会写我们的故事?”
紫薇想了想:“也许吧。但我们的故事还没写完呢。”
小燕子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酸梅汤,继续看天幕。
夜深了,养心殿的烛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一盏还亮着。朱棣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抬起头,发现徐妙清已经靠在软榻上睡着了。她手里还端着半杯酸梅汤,杯子歪着,差一点就要洒了。他走过去,轻轻把杯子从她手里拿开,放在桌上。
她没有醒。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又轻又浅。肚子上的薄毯滑了一半,他拉上来,重新盖好。然后他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的脸。烛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明亮。因为怀孕,她的脸颊比从前圆润了,下巴的线条变得柔软,整个人像一颗被水泡过的珍珠,温润、明亮、不刺眼。他的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掌心贴在那里,等了片刻,感觉到里面传来一下轻轻的、像小鱼吐泡泡一样的颤动。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快点出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母亲很辛苦。”
肚子里又踢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他。
他笑了。月光从殿顶的窟窿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天幕之上,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个画面,没有人说话。朱元璋握着马皇后的手,康熙端着凉透了的茶,雍正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乾隆坐在台阶上一言不发。小燕子趴在石桌上睡着了,紫薇把披风盖在她身上。永琪站在月光下,看着天幕,嘴角带着一丝笑。
这一夜,紫禁城的月亮格外圆。养心殿的烛火灭了,月光从窟窿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睡着了,一个看着她。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