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清觉得自己今天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心里头像揣了一只猫,爪子一下一下地挠,挠得她坐立不安、心浮气躁。她趴在暖阁的软榻上,面前摊着《我在永乐当学霸》的手稿,已经写了三章,卡在第四章怎么也写不下去。不是没东西写,是有太多东西想写,反而不知从何下笔。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养心殿的天花板她太熟悉了——明黄色的彩绘,画着五爪金龙,龙的眼睛正盯着她,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写?”她瞪了回去:“你行你写啊。”龙当然不会写。她叹了口气,坐起来。
“王公公。”她朝殿外喊了一声。
王瑾应声出现,躬着身,笑眯眯的:“姑娘,您叫我?”
“有酒吗?”
王瑾的笑容凝固了。“姑娘要喝酒?”
“嗯,”徐妙清趴在榻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写不出来,脑子像塞了一团棉花。喝点酒说不定就通了。人家李白喝酒能写诗,我喝酒至少能写几个字吧?”
王瑾犹豫了。他在这紫禁城里当差二十多年,伺候过三朝皇帝,什么样的主子都见过,就没见过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管他要酒的。但这位姑娘不一样——陛下宠她,整个紫禁城都看在眼里。她要什么,他敢不给吗?
“姑娘稍等,奴才去御膳房看看。”王瑾躬身退下。
不多时,他端着一壶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几碟小菜——桂花糕、枣泥酥、五香花生米。酒壶是白瓷的,上面画着一枝红梅,壶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这是什么酒?”徐妙清凑过来闻了闻,甜甜的,桂花的香气混着一丝酒味,好闻。
“桂花酿,”王瑾斟了一杯,递给她的动作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甜口的,度数不高,后妃们偶尔小酌的那种。姑娘尝尝,要是觉得烈,奴才给您兑点水。”
徐妙清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甜甜的,桂花的香味在舌尖散开,温温热热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像是有一团小小的火被点燃了。好喝。
她又抿了一口。又一口。第一杯见底了,她倒上第二杯。王瑾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这桂花酿虽然度数不高,但后劲大。后妃们喝都是兑了水喝的,姑娘这一杯接一杯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徐妙清喝得眉眼弯弯、小脸红扑扑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徐妙清喝了第三杯。桂花酿的后劲开始上来了。不是那种猛烈的、上头的感觉,而是一种温柔的、像被人用棉花裹住了脑袋的感觉。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清晰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这写的什么呀……”她嘟囔着,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又灌了一杯。第四杯。
王瑾的脸都白了。“姑娘,您慢点喝——”
“没事没事,我好着呢。”徐妙清摆摆手,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她的脸颊泛着两团红晕,像三月里的桃花,眼睛亮亮的、水汪汪的,嘴唇上沾着一点桂花酿的痕迹,亮晶晶的。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桂花蜜里,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甜醉的气息。
“姑娘,奴才扶您去歇着——”
“不用歇!我又不困!”徐妙清甩开王瑾的手,趿着鞋往外走,“我透透气,透透气就好了。”
王瑾拦都拦不住。
朱棣下朝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今天心情不错——朝堂上没有烦心事,户部的折子报上来今年的秋粮收成不错,工部那边关于疏通运河的方案他也批了。他大步流星地走过长廊,龙袍的下摆在晚风中翻飞,身后的太监们小跑着才能跟上。
走进养心殿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甜甜的酒气。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殿内,徐妙清正趴在御案上。她的面前摆着一只空酒壶和一只空酒杯,那壶桂花酿已经见了底。她的脸颊绯红,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像一只餍足的猫。手稿散了一桌,有几张掉在了地上,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像蚯蚓在爬。
王瑾站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看见朱棣进来,“扑通”一声跪下了。“陛下,姑娘她——她喝了一整壶桂花酿,奴才拦不住——”
朱棣抬手打断了他。“退下。”
王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把殿门关上了。
朱棣走到御案边,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的少女。酒气混着她身上那股清甜的气息,扑在他脸上。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的,但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酒劲上涌的那种烫。
“妙清。”他喊了一声。
“嗯……”徐妙清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话,水汪汪的,像两颗浸在酒里的葡萄。她看见了朱棣,先是眨了眨眼,像是在辨认他是谁,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嘴角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露出两颗小虎牙的、没心没肺的笑,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此刻是迷蒙的、慵懒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的笑,像一个——女人。
“你回来啦。”她的声音软得像泡在酒里的桂花,又甜又糯,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
朱棣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喝了多少?”
“不多,”徐妙清伸出三根手指头,想了想,又伸出一根,“四杯。不对,五杯。不对——”她低头看了看空酒壶,“一整壶。”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桂花酿一整壶,后劲能把一个成年男子放倒,何况她一个十五岁的、从没沾过酒的小姑娘。
“来人,送醒酒汤——”他转身要喊。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不是拽,是轻轻地、像小猫伸爪子一样地勾住了他的袖口。朱棣低下头,看见徐妙清正仰着脸看着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不要醒酒汤,”她说,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又没醉。”
“你喝了一整壶桂花酿。”
“那也没醉。”她松开他的袖子,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朱棣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腰侧的温度,比平时热。她没有退开,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往前靠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酒意,有迷蒙,但藏在最深处的东西是清醒的、炽热的、像一团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火。
“朱棣,”她喊他的名字,不是“陛下”,不是“皇上”,就是“朱棣”。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含了一颗糖,又甜又软。
“嗯。”
“你今天好看。”她的手抬起来,捧住了他的脸。掌心滚烫,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像两块烙铁。
朱棣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沉得像一潭水。
“比昨天好看,”她继续说,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地蹭了一下,“比前天也好看。你每天都比前一天好看,你怎么回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困惑,好像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学术问题。
朱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喝多了。”
“没有。”她踮起脚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呼吸扑在他的喉结上,热热的,痒痒的。“我清醒得很。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她的手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肩上,然后环住了他的脖子。这个动作她做过——上次亲他脸的时候也是这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没有犹豫,没有亲完就跑。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朱棣,”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想亲你。”
朱棣的呼吸停了一拍。
“上次亲了你的脸,”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近在咫尺,“这次——”
她没有说完。
她吻了他。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认认真真的、带着酒意的、笨拙却无比坚定的吻。她的嘴唇柔软而温热,沾着桂花酿的甜味,贴在他唇上的瞬间,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草丛里。朱棣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当了二十二年皇帝,打了半辈子仗,杀过人、放过火、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他的自制力是钢铁铸的,没有任何人能动摇。但此刻,一个十五岁的、喝醉了的、胆子大得能包天的少女,用一个吻把他所有的理智都炸成了碎片。
他的手收紧了,扣住了她的腰。不是扶,是握,五指陷进她腰侧的衣料里,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她没有躲,反而把自己贴得更近,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快得像擂鼓。
她的吻技生涩得可怜——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她在用嘴唇蹭他,像一只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喜欢的小猫,只能用最本能的方式去靠近。但正是这种生涩,这种笨拙,这种毫无保留的、不掺杂任何技巧的纯粹,让朱棣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抬起一只手,插进她的发间,手指穿过她散落的长发,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然后他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徐妙清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那声音从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溢出来,细碎而柔软,像是一块糖在温水里化开的声音。她的手从他的脖子滑到他的胸口,五指攥住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她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被卷进了一场温柔的暴风雨里,只能紧紧地抓住他,才不会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她。
两个人都在喘。徐妙清的嘴唇红艳艳的,微微肿着,上面沾着两个人的气息。她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了,水光潋滟,像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湖。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纠缠,像两团火互相舔舐。
“朱棣。”她喊他。
“嗯。”
“我喜欢你。不是那种——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才喜欢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是第一眼,从天而降掉进你怀里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是皇帝,不知道你叫什么。但你的眼睛看着我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
她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就是这个人了。”
朱棣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震惊,有动容,有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处之后来不及设防的溃败。他的手还扣在她的腰上,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隔着衣料画着看不见的圈。
“妙清。”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醉意——或者有,但藏在最深处的是清醒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光,“我很清醒。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朱棣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他见过——十七年前,在北平燕王府的海棠树下,另一个姓徐的少女也是这样看着他的。不一样的容貌,不一样的声音,但那种“就是这个人了”的笃定,一模一样。
他把手从她腰上收回来,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手掌很大,捧着她小小的脸,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滑过,擦掉了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出来的一滴泪。
“不后悔?”他问。
“不后悔。”
他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这一次比刚才更深,更沉,带着一个帝王放弃了最后一道防线之后的、铺天盖地的温柔。
徐妙清闭上眼睛,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交给了他。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两个人越来越重的呼吸。明黄色的帐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地荡开。
朱棣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徐妙清惊呼了一声,本能地搂紧了他的脖子。他的手臂很稳,像铁铸的一样,抱着她就像抱着一片羽毛,不费吹灰之力。
他抱着她走向龙榻。
明黄色的帐幔被放了下来。烛光透过帐幔,把里面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暖橘色的光。徐妙清躺在他的龙床上,身下是柔软的锦被,绣着五爪金龙的纹样。她的头发散开在枕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衬得她的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朱棣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解开了自己衣领的扣子。玄色的龙袍被褪下,露出精壮的胸膛。他常年征战,身上没有一丝赘肉,胸肌和腹肌的线条在烛光下清晰分明,锁骨下方有一道旧日的刀疤,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色。
徐妙清看着他,脸颊绯红,呼吸急促,手指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她不是害怕——她信任他,把自己交给他这件事,她一点都不害怕。但她紧张。这种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身体深处的悸动。
“怕吗?”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克制到极致的温柔。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朱棣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信我。”他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种笑容不是害羞的、躲闪的,而是敞开的、明亮的、像一朵花在阳光下完全绽放的那种笑。
“信你。”她说。
朱棣低下头,吻住了她的眉心,然后是眼睛,是鼻尖,是嘴唇,是下巴,是脖子。他的吻很轻,很慢,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确认她的存在。徐妙清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唇落在她锁骨上的时候,全身像过了电一样,从头顶麻到脚尖。
她发出一声很轻的、颤抖的喘息。
朱棣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解开了自己衣领的系带。鹅黄色的褙子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
“朱棣,”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抱我。”
朱棣的克制在那一刻碎成了粉末。
他俯下身,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她的身体温热而柔软,贴着他的胸膛,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的手从她的肩头滑到她的腰际,指尖所过之处,她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烛火跳了一下,帐幔被风吹动,明黄色的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流转。
徐妙清的手指攥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在他肩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月牙痕。她咬着嘴唇,把声音咽了下去,但有些声音是咽不下去的——它们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细碎的、柔软的、像春日融雪时的潺潺流水。
朱棣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徐妙清的耳朵“唰”地红透了。她抬起手,捂住他的嘴,又羞又急地说:“你不许说话。”朱棣的嘴角在她掌心里弯了一下,然后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按在了她的头顶。
月光从殿顶的窟窿里漏进来,穿过明黄色的帐幔,落在两个人交缠的身上。烛火一盏一盏地灭了,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王瑾从外面熄的。最后一盏烛火熄灭的瞬间,徐妙清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他的唇落在她的眼角,吻掉了一滴她不知道自己流出来的泪。
那滴泪是咸的。但她的心,是甜的。
灵泉空间里,那汪银白色的泉水汩汩涌动,泛着温柔的光,像是在微笑。玉佩在她的枕边静静地发着光,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守护着这一夜的温柔。
殿外,王瑾把所有侍卫和内侍都支到了院门外。他一个人站在养心殿的廊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银白色的灯笼挂在紫禁城的上空。
他当太监三十年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为什么事情感动了。但此刻,听着殿内隐隐约约传出的、细碎得像猫叫一样的声音,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为自己,是为陛下。陛下一个人,太久了。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从殿顶的窟窿里漏进来,落在龙榻上。徐妙清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的瞬间,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提醒她昨晚发生了什么。她躺在龙床上,盖着锦被,身边是空的。但枕头上还残留着那个人身上的龙涎香气息,淡淡的,像松木和琥珀混在一起的味道。被子里也是那个味道,她被那味道包裹着,像被他抱在怀里。
某些记忆在脑海里慢慢浮现。酒。桂花酿。她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尖吻他。然后——
她的脸“唰”地红透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红到胸口,红到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子。她想起他的唇落在她锁骨上的触感,想起他握着她手按在头顶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在黑暗中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想起自己后来——她不敢想了。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又羞又幸福的尖叫。那声尖叫闷在锦被里,变成了一串含混的音节,像是“啊啊啊啊”又像是“呜呜呜呜”。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徐妙清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见朱棣站在铜盆前,正在洗脸。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锋利而温柔。他的肩上——她看见了——有几道浅浅的红色痕迹,像是指甲抓出来的。
她“唰”地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整张脸。
朱棣洗完脸,拿起帕子擦手,转过身看着龙榻上那个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红透了的耳朵尖的少女。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他没有掀被子,只是隔着被子把手放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按了按。“昨晚的事,还记得吗?”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记得。”
“后悔吗?”
被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被子被拉下来一点点,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羞怯,有紧张,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尴尬,但更多的是坚定。她看着他的脸,看着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看着他嘴角那一丝温柔的笑。
“不后悔。”她说,声音还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很用力,“一点都不后悔。”
朱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巨大温柔的笑。那笑容让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一柄被重新擦亮的古剑,锋芒尽敛,只剩下温润的光。
“朕也不后悔。”他说。
徐妙清看着他的笑容,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朱棣的笑意收了一点,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怎么哭了?”
“不知道,”她吸着鼻子,声音又哑又软,“就是想哭。高兴得想哭。你笑得太好看了,我受不了。”
朱棣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进怀里。她的头发散在他胸口,像一匹黑色的缎子。她光着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了一会儿,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朱棣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孩子。
殿外的王瑾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在心里默默地给陛下和姑娘道了声喜,然后去安排了——热水、早膳、干净衣物,一样都不能少。
热水送进去的时候,徐妙清把自己整个人沉进了浴桶里,热水没过肩膀,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她闭着眼睛靠在桶壁上,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的画面。
朱棣在外面换朝服。隔着屏风,她能听见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玉带扣上的轻响,还有他偶尔的低咳。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妙清。”他在屏风那边喊了一声。
“嗯。”
“今天别出门。在殿里等着。”
“等什么?”
屏风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等圣旨。”
早朝。
朱棣坐在龙椅上,群臣跪拜如仪。一切照旧,没有任何异常。但所有人都觉得陛下今天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脸上有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柔和的光。那种光,上一次出现在他脸上,是十七年前仁孝皇后还在的时候。
王瑾站在御座旁边,手里端着拂尘,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但他心里在盘算着一件事——姑娘的名分。陛下还没有开口,但他知道,快了。
果然。
“王瑾。”朱棣的声音不高不低。
“奴才在。”
“传旨。”
王瑾的膝盖几乎是瞬间着地的。他在这紫禁城里当差二十多年,听过无数次“传旨”,但没有一次让他像今天这样激动。“陛下请讲。”
殿内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朱棣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郑重地宣布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徐氏妙清,温婉贤淑,德行兼备,着即册封为贵妃。礼部择吉日行册封礼。”
王瑾的声音响彻大殿,带着压不住的喜气:“奴才遵旨!”
群臣跪伏在地,齐声道贺。没有人提出异议——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位从天而降的徐姑娘,自入宫以来,对太子尽孝、对诸王关怀、对太孙慈爱,从不干涉朝政,从不恃宠而骄。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这个家缝缝补补。她是这个家缺了十七年的那块拼图。
朱高炽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低着头,眼眶微红。他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声:母后,父皇又有伴了。
朱高煦站在武将之首的位置,面无表情,但他握刀的手比平时松了几分。朱高燧站在后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那笑容里没有阴冷,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释然的东西。
朱瞻基站在最后面,听着爷爷的圣旨,想起了那个装鬼吓他的少女。他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桂花糕还是很好吃的。
圣旨传到养心殿的时候,徐妙清正在喝粥。
桂花粥,甜的,配一碟枣泥酥、一碟绿豆糕、一碟桂花糕。她穿着朱棣命人新做的衣裳——一件鹅黄色的褙子,上面绣着折枝兰花纹,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头发还没有梳起来,散在肩上,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带着晨露的花。
王瑾捧着圣旨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捧着册封贵妃的礼服、凤冠、玉册、金宝。大红织金礼服在托盘上流光溢彩,点翠凤冠上的蓝色羽毛在日光中泛着幽幽的光,玉册温润如凝脂,金宝沉甸甸的,在托盘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徐妙清放下粥碗,愣愣地看着那满盘的礼服和凤冠。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王瑾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徐氏妙清,温婉贤淑,德行兼备,着即册封为贵妃,钦此。”
殿内安静了片刻。
徐妙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是朱棣的笔迹。不是翰林院代笔的,是他亲手写的。她认得出他的字——她看过他批了那么多折子,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他的力度、他的锋芒、他的温度。
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然后慢慢地湿了,最后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落在粥碗里,激起小小的涟漪。“他都没跟我说……”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他早上抱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就是……”
王瑾跪在地上,捧着圣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姑娘——贵妃娘娘,陛下这是给您惊喜呢。陛下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嘴上不说的,都写在圣旨里了。”
徐妙清接过圣旨,展开,看着上面的字。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像在触摸一个人的体温。“徐氏妙清”——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笔锋如刀削斧劈。“贵妃”——这两个字却写得格外温柔,收笔时微微上挑,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的那一瞬间笑了。
徐妙清把圣旨贴在胸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嘴角是上扬的。她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王瑾跪在地上,看着这位新封的贵妃娘娘又哭又笑的样子,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在心里说:姑娘——娘娘,您不知道,这道圣旨,是陛下今早卯时写的。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坐在御案前,写了撕,撕了写,写了整整一个时辰。王瑾在殿外守着,听见里面传来纸张被揉碎的声音,一次,两次,三次。第四次的时候,里面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陛下说了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看见陛下手里拿着这道圣旨,墨迹还没干。陛下看着那道圣旨,看了很久,然后把圣旨合上,递给他。“送去给她。”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王瑾没敢看陛下的脸,但他想,陛下的眼睛里,一定有他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贵妃的礼服徐妙清试了很久才穿好。大红色的织金礼服,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凤穿牡丹纹样,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得不像话。点翠凤冠戴在头上沉甸甸的,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脖子不够长。耳边的珍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日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五岁,眉眼如画,红唇皓齿,大红色的礼服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像雪。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穿上凤冠霞帔的一天。前世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不对,是学霸——但学霸也是普通人。她最大的愿望是考上北大历史系,然后读研、读博、当老师,一辈子跟书本打交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穿越,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爱上六百年前的一个帝王,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穿上贵妃的礼服,站在紫禁城的养心殿里,等那个人回来。
傍晚,朱棣回来了。
他推开殿门的瞬间,看见了她。
她站在殿中央,大红色的织金礼服在烛光中流光溢彩,凤冠上的蓝色羽毛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珍珠坠子在耳边轻轻摇晃。她站在那里,有些局促,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像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孩子,又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好看吗?”她问,声音怯怯的,带着一丝不确定。
朱棣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徐妙清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不好看就算了,我去换——”她转身要走。
一只手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朱棣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殿内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他抱着她,像是抱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样值得他珍惜的东西。
“好看。”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朕的贵妃,怎么会不好看?”
徐妙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今天哭得够多了,但她控制不住。她不知道自己是何德何能,能让这个征战半生的帝王,在她面前放下所有的铠甲。她不知道自己是何德何能,能让他在六十五岁的年纪,重新学会笑,重新学会爱,重新学会把一个人抱在怀里舍不得松开。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的脸。“朱棣。”
“嗯。”
“你会活很久很久的。灵泉空间在,我每天给你喝,你会活到一百岁,两百岁,比我活得还久。”
朱棣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活那么久做什么?”
“陪我呀。”她说,理直气壮的,像一个在跟大人讨价还价的孩子,“我写了书,你要帮我题字。书卖得好,你要帮我高兴。我们还要去看我买下来的书坊,看它一天一天变大,一天一天变好。你还要陪我回徐府看老夫人,她上次说想喝我炖的汤,我还没给她炖呢。你还要——你还要陪我很久很久。”
朱棣听着她数,一条一条地数,像在念一份写不完的清单。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笑。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徐妙清觉得,这一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天幕之上,这一幕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看着天幕里自己的四儿子抱着那个穿大红礼服的少女、嘴角带着笑的模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四,对你媳妇好一点。”
马皇后坐在他身边,手里捏着帕子,眼角有泪。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康熙放下了茶盏,看着天幕,嘴角带着一丝释然的笑。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他这辈子不会再有的机会。但看着朱棣和徐妙清,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圆满的。
雍正没有皱眉。他站在窗前,看着天幕,一动不动。张廷玉在旁边偷看了一眼——皇上的眼角,好像有一点亮亮的东西。但他不敢确认,也不敢问。
乾隆坐在乾清宫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幕,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没有吃。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甜的。”他说。
新还珠格格那边,小燕子哭得稀里哗啦,紫薇也在擦眼泪。小燕子一边哭一边说:“她好幸福啊,紫薇,她好幸福啊。”紫薇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永琪站在月光下,看着天幕,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又想起了一些现在的事。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燕子哭花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夜,紫禁城的月亮格外圆。养心殿的烛火亮到很晚,但不是因为批折子。是因为两个刚刚成为夫妻的人,有说不完的话——她说她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他帅,他说他第一眼看见她觉得从天而降的丫头胆子不小。她说她其实很害怕,怕自己配不上他,他说他更害怕,怕自己太老了陪不了她太久。她说她有灵泉空间,她可以让他活很久很久。
朱棣看着她认真的小脸,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就活很久很久。”
月光从殿顶的窟窿里漏进来,落在大红色的礼服上,落在交握的手上,落在两个人相视而笑的眼睛里。灵泉空间在玉佩中静静地发着光,像一颗小小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六百年前和六百年后,两个姓徐的女子,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一个在六百年后的北京,做着Excel表格,喝着咖啡,活成自己的样子。
一个在六百年前的紫禁城,穿着贵妃的礼服,写着书,爱着一个人。
天幕在月光中缓缓暗了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