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清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甜蜜的麻烦。
自从那六盅养生汤送出去之后,各宫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热烈得多。太子殿下身边的太监第二天一早就来打听“徐姑娘明天还炖汤吗”,汉王府的侍卫下午就送来了回礼——一筐上好的辽参,一看就是朱高煦从辽东战场上带回来的战利品。赵王妃最走心,让侍女送回来一张纸条,背面写着两个字:谢谢。正面被她翻过来一看,原来纸条正面原本写的是“安神定志汤——徐妙清敬上”,赵王妃在“徐妙清”三个字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徐妙清捧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心里暖洋洋的。
但问题来了——她不能天天炖一样的汤。
中医食疗学讲究“因人、因时、因地制宜”。四君子汤喝一次是补气,喝七次就是上火了。她得变着花样来,还得投其所好,还得不重样,还得让人家觉得“哇这个徐姑娘真的好懂我”。
学霸的尊严,不能丢。
此刻,她正趴在养心殿暖阁的榻上,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手里攥着一支毛笔,嘴里咬着笔杆,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太太。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名字:
太子殿下——脾胃虚弱,喜甜不喜酸,爱喝粥,尤其爱红枣粥。这是她从东宫侍女那儿打听到的。
太子妃张氏——气血不足,常年手脚冰凉,睡眠不好。女人嘛,她还多问了一句:太子妃最近心情如何?侍女支支吾吾地说“还成”,潜台词就是“不怎么样”。也是,丈夫整天忧思过度,两个小叔子天天找茬,换谁心情也好不了。
汉王朱高煦——武将出身,嗜酒,爱吃肉,尤其爱吃烤羊腿。身上旧伤多,脾气暴躁,吃软不吃硬。这是她从朱棣的侍卫那儿拐弯抹角问出来的。
汉王妃韦氏——性子温顺,被丈夫气得肝郁气滞,经常一个人躲着哭。徐妙清想起来就觉得心疼,这种女人最需要的不是汤药,是有人听她说说话。
赵王朱高燧——心思深沉,睡眠不好,多梦易醒。史书上说他“阴险”,但她觉得,一个人如果晚上睡都睡不好,白天能不阴险吗?先治睡眠,再谈人品。
赵王妃——存在感最低的一个,安安静静,不争不抢。这种女人最容易被人忽视,但忽视久了,身体就垮了。
徐妙清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有了!”
王瑾在外面听见这声响,差点摔了一跤。
太子殿下:红枣山药粥
徐妙清站在御膳房里,面前摆着新鲜的红枣、铁棍山药、粳米,还有一小碟冰糖。
她今天不炖汤了,改煮粥。
红枣山药粥,健脾养胃,补气养血。红枣要用去核的,山药要切得细碎,粳米要先泡半个时辰,煮的时候水要一次加足,中途不能搅,搅了粥就不稠了。
她守在灶台边,一边看着火候一边想:太子殿下那副忧思过度的样子,光靠食疗是不够的。但吃得好一点,心情总归会好一点吧。
粥煮好了,她盛进一个青花瓷盅里,盖上盖子,贴上纸条:
「太子殿下:红枣山药粥,健脾养胃。少忧思,多喝粥。——徐妙清」
想了想,又在背面加了一句:「陛下说您最近瘦了,让您多吃点。」
其实朱棣根本没说过这话。但她觉得,太子殿下应该很想听到这句话。
太子妃张氏:桂圆红枣茶
太子妃不方便喝太多汤汤水水——喝多了要去净房,麻烦。徐妙清决定做一款茶饮:桂圆红枣茶。
桂圆补心安神,红枣补气养血,加几片生姜驱寒,再加一小撮枸杞明目。用滚水冲泡,闷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喝。
她找了一个精致的小陶罐,把配好的材料装进去,贴上纸条:
「太子妃娘娘:桂圆红枣茶,每日一杯,暖身暖心。睡前喝更好。——徐妙清」
她想了想,又在背面加了一句:「您辛苦了。」
这声“辛苦了”,不是客套。太子妃张氏嫁给朱高炽这么多年,丈夫被父皇猜忌、被弟弟们欺负,她夹在中间,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史书上没有写这些,但徐妙清从“张氏”两个字背后,读出了一个女人沉默的坚韧。
汉王朱高煦:一壶烧刀子 + 秘制烤羊腿调料
这个有点难办。
朱高煦喜欢的东西太直男了——酒和肉。徐妙清不会酿酒,也不会烤羊腿,但她会……配调料。
她在御膳房里翻箱倒柜,找出了孜然、辣椒面、花椒粉、芝麻、盐,按照前世吃烧烤的记忆,配了一份秘制烤羊腿的干蘸料。用油纸包好,外面再包一层黄纸,扎上麻绳。
然后她又从御酒房要了一壶最烈的烧刀子——据说是从辽东那边运来的,烈得能点着火。
她把酒壶和调料包放在一起,贴上一张纸条:
「汉王殿下:烧刀子一壶,配烤羊腿秘制调料。喝酒伤身,少喝点。旧伤复发记得热敷。——徐妙清」
在“少喝点”三个字下面,她画了一个小小的骷髅头。
王瑾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脸都白了:“姑娘,汉王殿下脾气不好,您这骷髅头——”
“他要是生气,让他来找我。”徐妙清拍拍手,一脸无所谓,“我亲自跟他解释。”
王瑾心想:姑娘您这是怕汉王不来呢?
汉王妃韦氏:玫瑰花茶 + 一封短笺
韦氏需要的不是药,是有人听她说说话。
徐妙清配了一罐玫瑰花茶——干玫瑰花、佛手、橘皮、蜂蜜,疏肝解郁,理气安神。玫瑰花是御花园里采的——她让宫女帮忙摘的,晒干了用。佛手和橘皮是御药房拿的,蜂蜜是御膳房的。
她把花茶装进一个粉彩小罐里,又拿起笔,在纸上写字。
她的毛笔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汉王妃娘娘:
这罐玫瑰花茶,您每天泡一杯喝。生气的时候喝,委屈的时候也喝。
我知道嫁给一个脾气不好的人是什么感觉——我虽然没嫁过,但我见过。
您辛苦了。
有什么事可以让人来养心殿找我说话,我每天都在。
——徐妙清」
她把短笺折好,和花茶罐放在一起。想了想,又在短笺背面画了一个笑脸。圆圆的脸上两个弯弯的眼睛,一个弯弯的嘴,简单得像小孩子画的。
王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多嘴:“姑娘,您怎么对汉王妃这么上心?”
徐妙清低下头,声音很轻:“因为没人对她上心。”
赵王朱高燧:姐姐前世拿手的桂花糕
这个是重头戏。
徐妙清站在御膳房里,面前摆着糯米粉、粘米粉、糖桂花、干桂花、红豆沙。
桂花糕。姐姐徐妙云前世最拿手的点心。
她没有前世的记忆——这是她自己说的,她不是徐妙云转世,她是徐妙云在现代的亲妹妹。但她们是同一个爸妈生的,基因里有相同的东西。她从小就会做桂花糕,而且做得特别好,每次家庭聚会,姐姐都会点名让她带一盒。
“我们家妙清的桂花糕,比外面卖的好吃一百倍。”姐姐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光。
徐妙清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糯米粉和粘米粉按比例混合,加入糖桂花和清水,搓成细细的粉末。过筛——这一步最费功夫,要把粉筛得细细的,像雪花一样。然后在蒸笼里铺上一层粉,抹上一层红豆沙,再铺一层粉,撒上干桂花。
上锅蒸。
等待的时候,她靠在灶台边,想起了姐姐。
姐姐徐妙云,二十三岁,某金融科技公司的高级分析师,公司里的人都叫她“小徐皇后”。她做事雷厉风行,说话温温柔柔但一针见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姐,”徐妙清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上辈子做的桂花糕,我替你做了。虽然你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会开心的吧。”
蒸笼里飘出桂花的香气,清清甜甜的,弥漫了整个御膳房。
桂花糕蒸好了。雪白的糕体上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红豆沙的甜香和桂花的清香融在一起,让人闻了就忍不住咽口水。
徐妙清把桂花糕切成小方块,整整齐齐地码进一个红漆食盒里,贴上一张纸条:
「赵王殿下:桂花糕,姐姐的方子。不是给你的,是替姐姐给你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徐妙清」
她写完这张纸条,自己都愣了一下。
替姐姐给的?
她怎么会写“替姐姐给的”?姐姐徐妙云是二十一世纪的人,跟赵王朱高燧有什么关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飞快地把纸条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
重新写了一张:
「赵王殿下:桂花糕,尝尝。安神定志汤不喝就算了,点心总要吃一点吧。——徐妙清」
这次写得随意多了,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活泼。
但她心里知道,第一张纸条上的字,才是她真正想写的。
赵王妃:莲子百合汤
赵王妃需要的是最简单也最难的东西——安安静静的温暖。
徐妙清炖了一盅莲子百合汤。莲子去芯,百合洗净,加几颗红枣、一小把枸杞,文火慢炖一个时辰。汤色清亮,味道清甜,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都是暖暖的。
她贴上纸条:
「赵王妃娘娘:莲子百合汤,清心安神。您上次画的小兰花很好看,谢谢您。——徐妙清」
想了想,又在背面加了一句:「下次画朵牡丹吧,我想看。」
送汤
六份礼物准备好了,徐妙清叫来六个小太监,一人捧一份,分别送往各宫。
“记住了,”她叮嘱道,“太子殿下的粥要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太子妃的茶用滚水泡,别用温水。汉王殿下的烧刀子——算了,不用叮嘱,他自己知道怎么喝。汉王妃的花茶让她先用热水冲一遍倒掉,第二遍再喝。赵王殿下的桂花糕让他别一次吃完了,糯米的不消化。赵王妃的汤让她睡前喝,喝完了早点睡。”
六个小太监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位徐姑娘怎么什么都知道,像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不对,老母亲十五岁?
徐妙清拍了一下手:“好了,去吧。”
小太监们鱼贯而出。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然后转身端起了最后一份——给朱棣的。
今天给朱棣准备的是山药枸杞排骨汤。滋阴补肾,强筋健骨。朱棣腿不好,她特意加了杜仲和牛膝两味中药,都是强筋骨的。
炖了一整个上午,汤色奶白,香气四溢。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她端着汤盅走向养心殿,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养心殿
朱棣下朝回来的时候,徐妙清正趴在御案上等他。
汤盅放在桌上,盖子掀开一条缝,香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小雏菊。
朱棣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走到御案后坐下。
“今天炖了什么?”他的声音淡淡的,但目光已经落在了汤盅上。
“山药枸杞排骨汤,”徐妙清把汤盅推到他面前,递上勺子,“加了杜仲和牛膝,对您的腿好。”
朱棣舀了一口汤,喝了。
“怎么样?”徐妙清趴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尚可。”朱棣面无表情地说。
尚可。但他把整盅汤喝得干干净净,连排骨都啃了,骨头吐在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了三根。
徐妙清看着他啃排骨的样子,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这个男人啊,嘴上说“尚可”,身体很诚实。
朱棣放下勺子,拿帕子擦了擦嘴,抬起眼睛看着她:“你今天给各宫都送了东西?”
徐妙清点头:“嗯。太子殿下的是红枣山药粥,太子妃的是桂圆红枣茶,汉王殿下的是烧刀子和烤羊腿调料——”
“烧刀子?”朱棣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高煦爱喝那个。”
“嗯,我特意从御酒房要的,”徐妙清掰着手指头数,“汉王妃的是玫瑰花茶,赵王妃的是莲子百合汤,赵王殿下的是——”
她顿了一下。
朱棣看着她:“赵王的是什么?”
“桂花糕。”徐妙清的声音轻了几分,“我自己做的。”
朱棣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徐妙清忽然站起来,绕到朱棣身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先别急着批折子,”她说,“我给您按按。”
朱棣没有拒绝。
他的手离开了桌上的折子,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徐妙清的手指从他的肩颈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按。肩井穴、天宗穴、膏肓穴,每一个穴位都按得精准而温柔。她的指腹温暖柔软,力度却恰到好处,每一下都按在他最僵硬的筋结上。
“您今天上了多久的朝?”她问。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坐着,难怪肩膀这么硬。”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心疼,“您就不能中间起来走一走?”
“朕是皇帝,”朱棣闭着眼睛,声音低沉,“上朝的时候起来走一走,大臣们会以为朕要跑。”
徐妙清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棣,你还会讲笑话呢?”
“朕没讲笑话,”朱棣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朕说的是实话。”
徐妙清笑着摇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她按完了肩膀,手指向上移到他的后脑勺,在风池穴上轻轻揉按。朱棣的头微微后仰,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舒服吗?”她小声问。
“……嗯。”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殿外的王瑾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默默地把门关得更紧了。
各宫反应
东宫。
朱高炽收到红枣山药粥的时候,正在和太子妃张氏用午膳。太监把青花瓷盅端上来,他打开盖子,看见里面稠稠的、冒着热气的粥,红枣的甜香和山药的清香混在一起,让他的胃口一下子开了。
“红枣山药粥?”张氏凑过来看了一眼,微微笑了,“这位徐姑娘,倒是把殿下的喜好摸得清清楚楚。”
朱高炽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煮得浓稠绵软,红枣去了核,山药切得细碎,几乎融化在粥里,每一口都是暖的。
他翻过纸条,看见背面那行字:「陛下说您最近瘦了,让您多吃点。」
朱高炽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父皇说他瘦了?
父皇……还会注意到他瘦了?
他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粥,眼眶微红,但没有哭。他不想在太子妃面前哭。
张氏看着丈夫低头喝粥的模样,心里酸了一下。她伸手,轻轻覆在他端着勺子的手上。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趁热喝。”
朱高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你也喝,”他把勺子递给她,“这粥好,你尝尝。”
张氏笑着摇了摇头:“那是徐姑娘给你炖的,我喝什么?”
“你是我的妻子,”朱高炽说,“我的就是你的。”
张氏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她接过勺子,喝了一口粥。红枣的甜,山药的糯,粳米的香,都在这一口里了。
“好喝。”她说,声音有点哑。
太子妃宫里。
张氏回到自己宫中,侍女已经按照徐妙清的嘱咐,用滚水泡了一杯桂圆红枣茶。茶汤红亮,桂圆的甜和红枣的香融在一起,生姜的辛辣若有若无,喝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
她捧着茶杯,看见纸条背面那三个字:「您辛苦了。」
张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隐忍的笑,而是一种被理解、被看见之后,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一点点释然的笑。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了妆奁的抽屉里。
和当年她嫁给太子时,母亲写给她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汉王府。
朱高煦正在院子里练刀。一壶烧刀子放在石桌上,已经喝了大半。他的脸红扑扑的,身上的旧伤在烈酒的刺激下反而没那么疼了。
石桌旁边还放着那包烤羊腿的调料,他中午已经让厨房试过了——烤了一只整羊腿,蘸着那包调料吃,孜然的香、辣椒的辣、花椒的麻、芝麻的脆,裹着外焦里嫩的羊肉,吃得他连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殿下,”侍卫小心翼翼地问,“徐姑娘说让您少喝点,这酒……”
“少废话!”朱高煦把刀往地上一杵,“老子喝多少还用她管?”
他嘴上这么说,手里的酒壶却没有再往嘴里送。
他看了一眼纸条上画的那个骷髅头,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这丫头,”他嘟囔了一句,“胆子倒不小。”
汉王妃宫里。
韦氏收到那罐玫瑰花茶和一封短笺的时候,正在窗前发呆。她最近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什么也不想,就是觉得累。
她打开短笺,看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知道嫁给一个脾气不好的人是什么感觉——我虽然没嫁过,但我见过。」
韦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静悄悄的、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的哭。她哭了很久,久到侍女在外面敲门问她“娘娘您还好吗”,她才回过神来,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说“没事”。
她把短笺翻过来,看见背面画了一个笑脸。
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简单得像个孩子画的。
韦氏看着那个笑脸,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把短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谢谢你……谢谢你看见我。”
赵王府。
朱高燧收到桂花糕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写信。太监把食盒放在桌上,他打开盖子,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雪白糕点,上面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像一朵朵小小的、盛开的花。
他愣了一下。
桂花糕。
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母亲徐妙云亲手做的桂花糕。每次他去给母后请安,母后都会笑着端出一碟桂花糕,说:“燧儿来了?母后刚蒸的,趁热吃。”
母后已经走了十七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吃到那个味道。
朱高燧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体松软绵密,红豆沙的甜和桂花的清香在口中化开,不腻不淡,一切都刚刚好。
和他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的眼眶猛地红了。
但他没有哭。他不会哭。他是朱高燧,是那个从小就知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但“不会哭的孩子才能活到最后”的人。他把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桂花糕吃完,然后盖上食盒盖子,推到一边。
“殿下,”侍卫在门外说,“徐姑娘让人传话,说让您别一次吃完了,糯米的不消化。”
朱高燧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赵王妃宫里。
赵王妃收到莲子百合汤的时候,正在抄经。她打开炖盅,看见里面清亮亮的汤水,莲子百合炖得软糯,红枣和枸杞点缀其中,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她喝了一口,清甜温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然后她看见纸条背面那行字:「下次画朵牡丹吧,我想看。」
赵王妃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她拿起笔,在纸条的背面,画了一朵牡丹。
不是普通的牡丹,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带着露水的、红得像火的牡丹。画完了,她端详了一下,又在旁边题了一行小字:
「牡丹虽美,不如姑娘笑靥。——赵王妃敬上」
她把纸条交给侍女:“送回养心殿,给徐姑娘。”
侍女接过纸条,看见那朵牡丹,惊叹道:“娘娘,您画得真好看!”
赵王妃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抄经。
但她的嘴角,一直是上扬的。
养心殿
傍晚。
徐妙清收到了赵王妃送回来的纸条,看见那朵牡丹,看见那行“牡丹虽美,不如姑娘笑靥”,耳朵尖又红了。
“赵王妃娘娘也太会夸人了吧……”她嘟囔着,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子里——和那张画着笑脸的短笺的草稿放在一起。
她回头看了一眼殿内,朱棣正在批折子。夕阳从殿顶的窟窿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已经批了一个时辰了,一动没动。
徐妙清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喝口水,”她说,“您嘴唇都干了。”
朱棣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批折子。
“朱棣。”
“嗯。”
“太子殿下今天把粥都喝完了。”
“嗯。”
“汉王殿下把一壶烧刀子喝了大半,但没喝完。”
朱棣的笔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让人盯着呢。”徐妙清理直气壮,“他要是喝多了,我得让人给他送醒酒汤去。”
朱棣沉默了一瞬,忽然说了一句:“你对朕的儿子们,倒是上心。”
徐妙清眨了眨眼:“我对您更上心呀。他们是顺便的。”
朱棣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没有接话。
但徐妙清注意到了——他握笔的力度,比方才轻了一些。
她在心里偷笑,没有戳穿他。
夜幕降临。
徐妙清窝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诗经》,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在想今天的事——太子殿下喝粥时有没有想起母亲?汉王殿下有没有把那包调料当宝贝收起来?赵王殿下吃桂花糕的时候,有没有……有那么一瞬间,想起那个已经走了十七年的人?
“妙清。”朱棣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在!”她放下书,小跑着过去。
朱棣坐在龙榻边,腿上搭着一条薄毯。他今天批折子批得太久,腿疾又犯了,膝盖隐隐作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威严、不动声色。
但徐妙清看出来了。
她什么也没说,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又疼了?”她轻声问。
朱棣没有回答。
徐妙清的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揉按,力度很轻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伤的猫。她的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他冰凉的膝盖骨里。
“明天我给您炖杜仲牛膝汤,那个对腿好,”她说,“晚上再用热水给您敷一敷。您以后别坐那么久了,半个时辰就起来走一走,我陪您走。”
朱棣低头看着她。
她蹲在他膝边,仰着脸望着他,烛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管得太多了。”他说,声音低沉,却没有拒绝的意思。
徐妙清弯起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您把我赶走呀。”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
徐妙清的耳朵“唰”地红透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她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按摩他的膝盖,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朱棣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微微上扬。
很淡很淡的笑。
但他笑了。
殿外的月光从窟窿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天幕之上,这个笑容被放大,被定格,被从古至今所有时空的人看到了。
朱元璋咧了咧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着马皇后,马皇后正用手帕擦眼睛。
“妹子,”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哭啥?”
马皇后把手帕收起来,瞪了他一眼:“我高兴不行吗?”
朱允炆站在寺庙的院子里,看着天幕里四叔嘴角那个淡淡的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佛珠。佛珠不动了,他的手在发抖。
康熙放下了茶盏,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身边的明珠:“你说,朱棣这一生,最遗憾的是什么?”
明珠想了想:“迁都?北征?”
康熙摇了摇头:“是徐妙云走得太早了。”
雍正在他的养心殿里,难得地没有皱眉。他看着天幕里蹲在朱棣膝边的少女,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年妃。年氏走的那天,他一个人在养心殿坐了一整夜,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只是坐着。
他懂朱棣。
乾隆没有嗑瓜子,也没有吃水果。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天幕,一个字都没有说。和珅和纪晓岚对视一眼,都不敢出声。
新还珠格格那边,小燕子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天幕。
“紫薇,”她的声音轻轻的,“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紫薇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帕子,想了想:“就是……看到他笑,你就想笑。看到他难过,你就比他更难过。愿意为他做很多很多事,不觉得累,只觉得幸福。”
小燕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着永琪。
永琪被她看得一愣:“你干嘛?”
“没什么,”小燕子把脸转回去,继续看天幕,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就是看看。”
永琪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养心殿里,夜已经很深了。
徐妙清还在给朱棣揉膝盖,她的手已经酸了,但她不想停。因为她发现,朱棣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他的身体不再僵硬,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他放松了。
在六十五岁的深秋,在紫禁城的养心殿,在一个十五岁少女的掌心下,大明永乐皇帝朱棣,终于放下了他扛了一辈子的铠甲。
“朱棣,”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您睡吧,我守着您。”
朱棣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深沉。
他睡着了。
在一个认识不到五天的少女身边,他睡着了。
没有防备,没有警惕,没有帝王该有的所有武装。
就只是……一个累了很久很久的老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闭上眼睛的地方。
徐妙清轻轻地把薄毯拉上来,盖到他的胸口。然后她坐在他身边的脚踏上,背靠着龙榻,抱着膝盖,仰头看着殿顶那个还在漏着月光的窟窿。
月亮很圆。
月光很亮。
她想起姐姐,想起公司里那些叫她“小徐皇后”的人,想起姐姐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模样。
“姐,”她在心里轻轻地说,“你的前世,好像有很多人在等你。”
夜风吹进来,吹灭了最后一根蜡烛。
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把整个养心殿照得像一座银色的宫殿。
徐妙清靠着龙榻,听着朱棣平稳的呼吸声,慢慢地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没有人睡在龙床上。
皇帝睡在龙榻边,少女睡在脚踏上。
他们的手之间,只隔着薄薄一条锦被。
天幕暗了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的故事,会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