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从醉仙楼出来时,黑马还拴在门口的石狮上。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左膝旧伤在用力时会不由自主地停顿一瞬,然后硬撑着翻上去。
这一瞬别人看不出来,但周毅看出来了。
周毅今天没有跟进去。
首辅说今天的事不用任何人跟着,他便牵着马在巷口等。
等到首辅翻身上马时,他看见那只握着缰绳的右手——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凸起,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攥在了拳心里。
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正沿着指缝渗出,顺着手背缓缓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首辅——"周毅上前一步想扶他,谢珩没有应声,只是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策马朝城东的方向去了。
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背影挺直如松。
周毅低头看了一眼青石板上那滴血,从怀中掏出汗巾将血迹擦干净,然后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他追上首辅时,谢珩的左手指尖仍在往下渗血——不是缰绳磨的,是他从醉仙楼出来时握拳太紧,指甲掐穿了掌心。
周毅没有说话,只是策马跟在身后,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他在军中见过首辅受伤时面不改色地指挥作战,见过他在北境沙场上中箭后自己拔箭继续督战,可他从来没见过首辅从醉仙楼出来时这副模样——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冷的平静。
黑马在谢府前停下,谢珩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房老军士,脚步没有停地穿过前院、中堂、回廊,径直进了书房。
周毅跟在身后正想跟进书房,门却在他面前合上了。
门内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不是摔东西,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周毅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推门。
他转身靠在廊柱下,从怀中掏出当值日志,翻到今日那页写道:"午时三刻,首辅自醉仙楼归。右手掌心有伤,自握所致。未敷药。"
写完将笔一搁,合上日志。
书房里,谢珩站在东墙下,右手仍抵着墙面。
墙上的石灰被他拳头的力道震裂了一道细纹,纹路从指节下方蔓延开,像一张微缩的蛛网。
他的额头抵在手臂上,闭着眼睛,呼吸粗重而压抑。
刚才在醉仙楼,他对她说"姑娘多事"时,她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震惊,不是委屈,是一种平静的了然。
那种了然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他心口发疼。
她什么也没说,只写了两句简短的回答。
她把三里湾的折子搁回桌上,动作和平常整理情报时一样仔细。
然后他走了,她没有追,没有拉他的袖口,没有在他身后摔碎任何东西。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坐在那里,让他走。
他将右手从墙上收回来,低头看着掌心。
指甲掐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掌纹蔓延开,滴在袖口上。
袖口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被血洇湿了半截,靛蓝色的线变成了深褐色。
他用左手扯了块帕子随便裹住伤口,然后走到书案前,打开铁皮暗屉,将那道黄绫密旨取出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极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还是昨天的字。
看到最后他将密旨重新锁回暗屉,转身望着东墙上那幅《雪夜巡哨图》。
图上那个年轻士兵还在烤火,粗陶碗里的汤面浮着几片野菜叶子。
画这幅画的人今天被他赶走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槐树的影子从西墙挪到东墙,久到掌心的血浸透了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