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阿昭依约再来时,谢珩已经下了榻。
他换了一身月白的家常旧袍,坐在书房案前批折子。
左肩仍缠着绷带,握笔的手却比昨夜稳了不少。
阿昭推门进来时他正写到一个户部折子的末尾,抬头看了她一眼,将笔搁在笔山上,又顺手把刚批完的折子推到一旁,腾出桌面来。
"刚下了一场小雨,"他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只是尾音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倦意,"巷口泥泞,你布鞋底薄,走过来湿了没有?"
阿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书案前先伸手探他左肩旧伤处的温度——隔着绷带仍有些微热,但比昨夜好多了。
她又探了他的脉——浮缓有力,肺脉仍弱但已平稳。
然后她从竹篮里取出新配的药放在灶台上,又将自己带来的小手炉从怀中掏出来搁在他书案角上。
做完这些她才从袖中抽出炭笔,在纸上写道——"今天军机处有人来过吗。"
谢珩看了字条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忽然伸手握住她搭在书案边缘的右手。
她的手刚从外面进来,被春雨淋过,指尖微凉。
他垂下头将她的手拢在自己两只手掌之间,轻轻呵了口气,用掌心替她搓着手指。
他的掌心很暖,和她夜里替他把脉时的温度差不多,暖意顺着经脉从指尖往上走,一直暖到腕骨。
他呵气时眼睑低垂,睫毛在烛火下投下一排淡影,神情专注得像在批一份极重要的奏折。
"昨天你从城南冒雨赶来,昨夜替我守榻,今早又冒雨离开。下午雨刚停些,你又挎着药箱走进这道角门。"谢珩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又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把语调放得极轻,"阿昭——唤我景明,可好?"
他说这话时手指仍拢着她的手背,没有松开,只是用拇指在她虎口上轻轻画了一道波浪线。
阿昭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一僵。
她记得很清楚:第一次他在醉仙楼问她可识字时,她回的是"哑女"二字;第一次他在病中呓语时喊"阿昭莫走",她没有回应;第一次他在雪巷里扣住她的手腕说"至少让我护你周全",她用精神力震开了他的手指;第一次他用竹片和纸鹤传信时,她回的是"勿扰清净"。
那时她把自己裹得很紧,紧到连一个名字都不肯多写。
后来她慢慢给他写字——从"景"到"景明",从"保重"到"信",每多写一个字都是在把他往自己心里多放一分。
如今他握着她的手呵气,说"唤我景明,可好",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又一次被拒绝——可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垂下眼,睫毛在炉火映照下微微颤动。
过了好一阵她才从袖中抽出炭笔,在纸上落笔。
先是"景"字,笔锋瘦硬,和她写在三里湾情报图上标注"此处水浅"的力道一模一样;然后是"明"字,收笔时微微上挑,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轻更缓,像一抹极淡的笑意。
写完她将字条推到他面前,然后低下头继续用指尖摩挲着暖炉盖上的桂花镂空。
谢珩低头看着那张字条。
只两个字,和上次在醉仙楼她第一次写"景明"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没有写"茶凉了",没有写"保重",没有画纸鹤来挡。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写了这两个字,写完便坐在他对面,把手放在他掌心里,让他替她暖手。
"景明。"
他自己轻轻念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带着大病初愈后独有的清朗和一种迟来的笃定。
他把字条折好放进怀中,放在那枚玉佩原来贴着心口的位置,继续握紧她的手,没有再说话。
窗外春雨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照在老槐树新发的嫩叶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1
老师你能不能玩一个假装只发了一章,实际上转头把全文发出来吓我们一跳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