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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醉仙楼偶遇谢珩微服,阿昭低头续茶避视

哑凰茶肆

三日后,京城又落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比初雪更大。鹅毛般的雪片从天亮一直下到未时,密密匝匝地压下来,将朱雀大街埋了半尺深。街两旁的铺面都早早收了摊,连常年在巷口蹲着的几个乞儿也不知躲去了哪里。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和远处鼓楼隐约的飞檐轮廓。

醉仙楼的屋檐下挂了长长一排冰棱,小二拿着竹竿不时敲几下,免得它们掉下来砸着客人的脑袋。大堂里茶客比平日少了大半,说书先生告了假没来,空荡荡的台子上只搁着一面蒙了灰的惊堂木。几个熟面孔散坐在角落里剥花生闲谈,聊的是最近市面上疯传的朝堂风向——谢首辅接连弹劾了好几个官员,连户部左侍郎钱仲安都被参倒了,听说赵相爷气得摔了心爱的古砚,称病不朝已有三日。

“病什么病,就是躲风头,”一个穿灰绸的老茶客磕着花生壳跟同伴嘀咕,“等谢首辅把刀架到他脖子上,看他还能不能接着病。”

阿昭今日来得比平时晚。雪大路滑,她在城南小院多添了一炉炭火才出门,在深可及踝的雪里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推开醉仙楼大门时头巾和肩头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白。掌柜见了她便笑:“姑娘,今儿这雪大得邪乎,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三楼的雅间给你留着,炭火烧得旺旺的,快去暖暖。”

阿昭点了点头,站在门廊里抖落头巾上的雪。她今日换了一件厚实的青灰棉袍,袖口滚了一圈灰兔毛,是前几日在西市估衣铺淘的二手货,虽然旧了些,但保暖实在。她一边解下头巾一边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时,脚步忽然顿住。

三楼的雅间亮着灯。她每日都坐的那间——临窗东起第二个雅间——珠帘后面有一个人影。

不是小二。不是旁的茶客。不是暗卫。

那个人影坐在她的老位子上,正对着窗口的位置。人影的轮廓被烛光投在珠帘上,肩膀的线条平直,坐姿端正而不僵硬,像一柄搁在案上的剑。一只手的影子搁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正缓缓转着一只茶盏。转圈的动作极慢,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阿昭认得那个手势。

她曾在临江茅屋里看过他这样转药碗——那天她给他煎了第二剂药,他靠在床头,把药碗转了又转,转了五六圈才一口饮尽。她曾在州府暗桩里看过他这样转茶杯——那天她托暗桩将边关军报转交给他,他看完军报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茶杯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然后说了一句“北境的雪今年怕是要早到”。她也曾在醉仙楼这间雅间的邻桌,看过他这样转那只刻了“谢”字暗记的银锭——那天他扮作过路茶客,坐她隔壁,点了一壶龙井,临走时把银锭搁在桌上,银锭底刻着谢字,他用拇指转了一圈才推到她面前。

阿昭的脚步在楼梯上多停了一息。只一息。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上走。

她没有转身下楼,也没有换雅间。换了太刻意。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天天来喝茶的哑女,哑女不会因为隔壁换了人就换自己的老位子,更不会因为首辅微服坐在她常坐的雅间里就吓得转身跑。她只是来喝茶的。仅此而已。

她掀开珠帘的时候,笼在袖中的拇指不由轻轻刮过食指指节,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谢珩正坐在她的圈椅上,侧头望着窗外飘雪。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便服,衣料质地极好但不是官袍,没有绣补子也没有系玉带,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毛锋细密柔和,看得出是北境猎户手里收来的上等货。他没有戴冠,乌发只用一根青布带束在脑后,鬓边几缕碎发被雪水打湿了,贴在耳侧。整个人看上去不像首辅,倒更像一个趁雪天出来偷闲的寻常世家公子。

桌上放着一壶碧螺春,两只茶盏。一只在他手里,另一只空着,搁在对面的位置,茶盏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纸笺。

分明是在等人。

阿昭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谢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平淡得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姑娘也常来这间雅间?”他开口,语气随意得仿佛真是偶遇,连声音的高低都和平时不同——比朝堂上软了两分,比暗格里那张字条上的语气又多了一分刻意的疏离,“掌柜说这是全楼最好的位子,本官今日休沐,也想试试。姑娘若不介意,可以坐对面。”

阿昭垂下眼。她在心里骂了一声——骗子,你明明就是在这里等着,还装偶遇。你休沐日从来不来茶馆,连周毅都说过首辅休沐日也在书房批折子。她站在门边略作迟疑,与他对视的眸光却极快地扫过了桌上那两只并排搁放的瓷盏。然后她点了点头,不作声地走到对面的圈椅坐下,从袖中摸出炭笔和粗纸铺在桌上,动作一如往常地利落。然后她抬手向楼下招了招,让小二加了一壶龙井——她自己的茶,不喝他那壶碧螺春。

谢珩没有在意她另点茶的动作。他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好像真的很闲似的,看着雪落在大街上,看着几个不怕冷的孩子从巷口奔出来堆雪人,看着远处钟鼓楼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飞翘的檐角。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茶盏,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右手虎口处有一道陈旧的剑茧。

珠帘那边静了好一阵。楼下的嘈杂人声和说书台上空荡荡的寂静一同涌上来,被珠帘隔成了模糊的背景。炉火在两人之间轻轻地噼啪响,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子,落在炉前的铁皮垫子上,嗤地灭了。

“姑娘天天来这里,不觉得闷吗?”他忽然问。头没转,语气淡得像在问窗外的雪什么时候停。

阿昭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将炭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折好,继续写下一行。写的是今日从楼下茶客嘴里听来的零碎消息——户部几个吏员的调动,通州码头新换了一批仓吏,以及赵府别院近日有生面孔出入。这些都是零零散散的情报碎片,她习惯了随手记下来,等积攒多了再重新筛选归类。

“上回你留的那味茶叶,”谢珩忽然又说,声音比方才略沉了些,像是斟酌过才开口的,语调却刻意放得很轻,“很好。只是太少,泡了两回就淡了。下次若能再多留些,也好多泡几壶。”

阿昭的笔顿了一下。

她上次的确在暗格里放过一小撮北境新茶。那是他将茶叶包留在窗台上之后,她从茶叶包里掰了一半出来,自己一粒都没泡,全放进了暗格——不是因为不喜欢喝,而是觉得那是他特意从北境带回来的东西,搁在她这里浪费了。她留那几片茶原本是想传个信,告诉他北境的冬茶芽口收得很好。到了他嘴里却变成了讨茶喝——堂堂首辅什么好茶没喝过,犯得着跟她讨几片破叶子?可他偏要说“泡了两回就淡了”,这话分明不是真在讨茶,是在说:“你给我的东西,我都省着用的,省到已经没了。”

阿昭端起小二刚送来的龙井,低头抿了一口,用茶盏挡住脸。她垂着眼睑,指尖轻轻划过粗纸边缘,让那一点多余的力道在纸面上无声释放。茶很烫,龙井的清香在舌根化开,她却没尝出什么滋味来。

谢珩没再往下问。他将视线收回来,落在她搁在桌上的手指上——指尖上还带着没洗净的炭灰,指腹有两道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利落,不是深闺里养出来的那种柔白手指,而是一双做过许多活、也握过刀的手。他认得这双手。这双手曾在他的肩头按压止血,曾在漏雨的茅屋里将粗陶碗递到他嘴边,曾在屋檐下的暗格里无声留过太多字条。

窗外雪光正好,将她垂下的睫毛投下一排淡淡的影子。

“不扰姑娘了。”谢珩忽然起身,将几枚铜板放在茶托上给小二留茶资,拿起椅边挂着的斗篷。走到门口掀帘时,他忽然回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楼梯口的暗卫都未必听得清——“这间雅间,你留着。本官只是偶尔来。”

阿昭低头续了下一杯茶,没有看他。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不快,靴底落在木梯上沉闷而稳当,是谢珩特有的步法,每一步都像量过距离。脚步声穿过大堂,在大门口停了一息,然后是门帘掀起又落下的声响,灌进来一股冷风,将珠帘吹得轻轻摇晃。然后,朱雀大街上的雪吞没了他的足音。

直到那马蹄声在雪中远去至无声,她才慢慢抬起头。

窗外的雪还在落,街上那行半新的蹄印正在被新雪一点一点地盖住,越来越浅。桌上一只空茶盏安静地蹲在对面,盏底搁着那张纸笺,被茶杯压久了,边缘微微翘起来。那是他刚才来时叠放在茶盏下的。阿昭伸手将纸笺抽出来,打开一看——纸条上熟悉的小楷墨迹只有几个字:“竹片刻得好。下次写长些。”她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慢慢将纸条折成小块放进袖中。炉火暖着雅间内的一方小天地,她的龙井还搁在桌上冒着热气。茶香和着谢珩走时残留的、袍袖间极淡的松墨气息一起,在这层狭小的茶室里久久没有散。

下到柜台时,掌柜多留意了她一眼:“姑娘还好么?脸有点红。”

阿昭指指窗外,比划了一下外头风寒。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