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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谢珩得信彻夜部署,暗卫报“送信人似哑女”

哑凰茶肆

三页信稿摊在书案上,烛火将赵崇的笔迹照得纤毫毕现。

谢珩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不是反复确认内容——那些字他扫一眼就刻进了脑子——而是在逐条推演证据链的每一个环节。信稿是初稿,有涂改,有朱批,笔迹可以鉴定。但赵崇可以在朝堂上辩称初稿乃幕僚代笔,或者干脆咬死是有人临摹栽赃。要钉死他,光靠三页纸还不够。还需要旁证——账册、人证、物证,三者缺一不可。

账册已经在阿昭手里。通州码头那三本原始账册,她埋在城南老槐树下,记录了每一笔调包漕粮的去向。物证在刑部档案库——她留了一份假账册在那里,真账册随时可以调出来比对。人证呢?刘璋在大理寺咬死了谢珩,但刘璋的供词本身就是伪证,只要账册和信稿同时呈堂,他的口供就不攻自破。问题是刘璋本人——赵党一定会在他翻供之前灭口。

谢珩将笔浸入墨池,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列名单。

第一份名单是“必捕”。赵崇、钱仲安、马文才、孙德彪——这四个是主犯,一个都不能跑。第二份名单是“可控”。刘璋、通州码头那几个仓吏、户部几个经手批文的吏员——这些是从犯,但若肯翻供作证,可以从轻发落。第三份名单是“待查”。赵府外管事张禄、那几个在醉仙楼活动的密探、以及收买了谢府内部谁泄露了布局图——这些人还需要进一步深挖。

他写到第三份名单时,笔尖顿了一下。布局图的事他一直没查透。赵党能拿到谢府内部的房间分布,说明府里出了内鬼。这个人藏得很深,深到周毅查了半个月都没查出眉目。

谢珩在“内鬼”二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搁下笔。此事暂且搁置,先办赵崇。

他将三份名单折好,唤来周毅。

周毅进门时带了一身寒气,肩头落的雪粒子还没化——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不大,细盐似的,打在瓦上簌簌作响。谢珩将名单递给他。

“第一份名单上的人,从今夜起全员监控。第二份名单上的人,趁天亮前全部传到案,分开羁押,不许串供。第三份名单上的人,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

周毅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名单写得极其详尽,每个人的职务、住址、日常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他跟在谢珩身边七年,见过首辅处理过无数次棘手公务,但像今夜这样一口气列出三张抓捕名单的阵仗,还是头一遭。

“首辅,这些情报……”

“别问来源。”谢珩打断他,“照办。”

周毅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字条,放在书案一角。字条边缘沾着些泥点子,折得不怎么齐整,一看就不是暗卫惯用的密信格式。

“还有一事。”周毅斟酌着措辞,“今晚送信来的人,不是咱们的暗桩。”

谢珩抬起头。

“是个小叫花子,”周毅继续说,“大约七八岁,城南一带的乞儿。他把包袱塞给老孟,说了一句话就跑了。”

“什么话。”

周毅看了首辅一眼,如实禀报:“他说——‘哑巴姐姐给你的,看了会掉脑袋。’”

谢珩握着名单的手微微收紧。

哑巴姐姐。

他垂下眼,将字条展开。字条是阿昭用炭笔写的,笔迹和她贴在梁上的“首辅多疑”判若两人——这张字条上的字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像个初学写字的孩童。但收笔处那一丝微微上挑的弧度,还是出卖了她。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账册在我处,随时可取。”

谢珩将字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个青布带扎的纸沓中。纸沓已经越来越厚了,从临江到京城,她留给他的每一张字条、每一片竹刻、每一个纸鹤,他都收着。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为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

“送信的小叫花子还在吗?”他问。

“跑了,”周毅说,“老孟想拦没拦住。不过那孩子跑的时候嘴里喊着什么‘买芝麻糖’,应该是城南糖人张家的常客。”

谢珩默了一息,嘴角极淡地弯了弯。她给乞儿买糖的钱,恐怕比他给暗卫发的饷银还准时。

“明日去糖人张的摊子附近蹲一个时辰,”他说,“若见着那孩子,给他一包碎银子。不用说是谁给的,就说——他跑腿跑得好。”

周毅抱拳应下,转身去调兵。走到门口时又被谢珩叫住。

“还有,”谢珩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今夜雪不大,但后半夜会下大。让所有在外蹲守的人加一件棉衣,炭火别断。”

周毅愣了一下。首辅从来只问情报,不问暗卫冷不冷。今夜这是怎么了。

他没敢多想,应了一声便退出去了。

书房里又剩下谢珩一个人。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瓦上,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屋顶轻轻地走。他将三页信稿锁进暗屉,端起案头重新续过热水的茶盏。茶是阿昭上回托暗格送来的北境新茶,只剩最后一小撮了,他省着泡了好几回,茶汤已经淡得快没了颜色。

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忽然想起临江那座破茅屋。那夜暴雨漏屋,他把床铺让给她,自己坐灶台守夜。天亮时她醒来看见他袖口打湿了一大片,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灶台上唯一的干布扔给他。

他当时想,这个哑女心真硬,一个字都不肯多写。后来才发现,她从来不多写字,但她把什么都做了。

雪越下越大了。

当夜,谢府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四更。暗卫进进出出,一道道密令从书房传向京城的各个角落。城西的一间赌坊被无声围住,赵党一个管账房的师爷在被窝里被拎了起来。通州码头的那几个仓吏,半夜被人从家里叫醒,带到一处不知名的院子里,单人单间,谁也见不到谁。

天亮时分周毅回来复命时,带回了三条消息:钱仲安的府邸已经布控;马文才派往京城送信的信使被截获,搜出通信一封;刘璋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半夜有人往他的饭里掺了一包不明粉末,被提前安排进去的人手拦下了。粉末已送检,初步断定为砒霜。

“灭口已经开始了,”周毅说,“赵党坐不住了。”

谢珩搁下笔,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雪停了,院中银杏树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是谁在夜里撒了一把盐。

“账册,”他说,“该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