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注视的目光,又回来了。
阿昭坐在老位置上,手中慢悠悠地剥着一颗颗瓜子,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醉仙楼今日客流量不大,二楼的屏风隔断里只坐了几桌,三楼更是只有她一个客人。楼梯口偶尔传来小二提壶上下的脚步声,间或夹杂几声掌柜拨算盘的脆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除了那道来自二楼的视线,正稳稳地落在她的后背上。
从阿昭踏进醉仙楼的那一刻起,她就察觉到了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不是路人好奇地瞥一眼的礼遇,也不是熟客见面点头的客气,而是带着审视与判断的、近乎于审讯前的默默观察。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在末世里,那些试探她是否还愿意合作的派系首脑,用的就是这种眼神。
阿昭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她记得那两名赵党密探前日走出醉仙楼时,其中一人曾断言“废物一个,不必再盯了”。现在视线重现,说明赵党内部对判断她是否为威胁产生了分歧。有人不放心,要亲自来验一验。
阿昭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节奏,保持在一个乡下姑娘被盯得有些不安、但又不至于吓破胆的程度。她搁下茶盏时手指微微顿了顿,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又缩回头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继续嗑瓜子。
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窗外,她的目光追着那只鸟望了片刻,然后落回碟中。
就在阿昭准备起身去续水的时候,小二蹬蹬蹬上了楼,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姑娘,方才楼下有位客官让小的转交这个给你。”小二将字条往桌上一放,笑嘻嘻地道,“是个穿青衫的大爷,说认得姑娘,有事相问。”
阿昭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疑惑,接过字条打开。
纸上只写了五个字——“哑女识字否”。
字体端正,笔画匀称,看得出来写字的是一只有经验的手。纸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墨点都没有。这种简洁与直接的问法,比什么旁敲侧击都更令人胆寒——它明晃晃地告诉你,有人在看着你,在试探你,而且不在乎被你察觉。
阿昭抬头,朝二楼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道视线依旧落在她身上,仿佛在等着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她收回目光,对还站在一旁的小二比划了几个手势,大意是“我要写字”。小二会意,接过她递来的两枚铜板跑下楼,不多时便端着一方粗砚、一截墨和一支半旧的毛笔上来。阿昭铺开之前用来炭笔记账目的那张粗纸,提笔蘸墨,在字条“识字否”三个字的下方,落下四个字——
“女子不识字”。
写完这一句,她又特意歪歪扭扭地在后面点了个墨点,像是捏不住笔杆溅下的墨渍。笔迹与上方问句的清秀字迹一对比,更显得她这番鬼画符粗鄙不堪,连握笔的姿势都不太对。
阿昭放下笔,将字条推给小二,指了指楼下,又指了指自己方才写下的那行歪扭字迹,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笑容,就像一个被人戳穿了窘迫、只能尴尬陪笑的姑娘。
小二拿着纸条下楼去了。
阿昭垂首继续嗑瓜子,耳朵却已经铺开精神力,追着小二的脚步声一路到了二楼,然后向左拐,进了西侧第三间屏风雅座。雅座里只有一个人,呼吸平缓而不拖沓,不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两个密探,而是一个更年轻的、指力更稳的人。
纸条被递到那人手中。阿昭“看”到他的手指拂过她写下的四个字,指尖在“不识字”三个字的墨渍痕迹上停留了约莫三息。然后他将纸条折起,放入袖中,对小二说了声“有劳”。
小二的脚步声移向楼梯口,那道视线却没有离开阿昭,而是又多停了片刻,仿佛要将她的后脑勺看穿一个洞。阿昭没有回头,只是端起茶盏,对着窗外自顾自地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终于,那人起身离座,招呼小二结账,脚步穿过二楼过道,走下一楼大门,出了醉仙楼。阿昭的精神力追着他,见他一路朝东走去,在街角拐进了帽子胡同——那条胡同里有一家赵府名下的当铺。
她缓缓收回精神力,继续磕下一颗瓜子。
窗口吹进来的穿堂风拂动着桌角那张粗纸的边角,将刚刚回答的字迹晾干了八分。她将那张纸收回袖中。
楼下说书先生恰在这时敲响了惊堂,“啪”的一声,开始讲今日的段子。讲的是前朝一位女将军替父从军的故事,说到“解甲归田无人识”那一句时,满堂茶客齐声喝彩。阿昭的指尖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一下。
是谁安排的新试探?
赵府幕僚里,能有这般手段的人不多。前日那两名密探走时明明已经放了心,却在隔了一天之后重新卷土重来——说明赵府内部对情报的审查严苛到了什么程度,更说明她如今身在明处,楼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从头到脚地打量这个来历不明的哑巴。
字条问“识字否”,其实问的根本不是字。
它真正想问的是——“你是谁的人?”“你为什么天天坐在这里?”“漕运案发后京城风声鹤唳,一个哑巴在醉仙楼占着最好的一间雅座,是巧合还是算计?”
阿昭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她如今的应对只是第一步。字迹写得不成体统,将身份藏在一个乡下蠢妇的壳子里,帮赵党验证了“这哑巴无害”的预设。但那个送字条的人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他走之前多驻留的几息沉默,说明他虽找不到破绽,心中却存着疑虑。
疑虑,是会发酵的。
她必须在下次试探来临之前,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最好的办法,是抛一个更大的鱼饵到水面上,引开豺狼的目光。
阿昭脑中过了几个念头,最后想到了一个法子——下周二的夜间,赵崇在城南的别院会有一场密会,这是她前日在码头听一个醉醺醺的小吏说的。她可以暗中放出风声,把“可疑之人”的线索引向那个方向。巡城营或是谢珩的暗卫一旦在城南出现,赵党自然会把怀疑的目光从醉仙楼挪开,去查别人。
阿昭暗暗记下此事,继续听楼下说书人讲故事。
待窗外的斜阳变成金黄,洒进雅间将那碟瓜子壳照得泛着一层油光,阿昭才起身收拾东西。她将今日记在粗纸上的情报折好塞入袖中暗袋,又去摸最后一把瓜子。手指刚触到碟底,忽然皱了皱眉。
碟子底下压着一张寸许宽的细纸条。
不是她写的,也不是小二放的。
阿昭不动声色地抽出纸条,放在膝上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与中午那张问“识字否”的纸条一模一样——
“查哑女来历。”
五个字,不是写给她的。
这是那个送字条来试探的人,在离开之前顺手塞进碟底的——他在试探之后,给属下下达了命令,而这命令居然就光明正大地留在了茶碟下面。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这个醉仙楼里已经布控了足够的人手,有恃无恐,甚至故意留下痕迹,试探她会不会去碰这条纸条。
如果她碰了,说明她认字。
如果她不碰,纸条被收碗的小二发现,也无所谓——店小二们不会在意一碟瓜子下的废纸。
阿昭将纸条原样放在桌上。
她当然不能碰。
不但不能碰,还要让这张纸条原封不动地出现在赵党自己的视线里。她起身先结了茶钱,走到三楼的扶栏边,低头朝下面望了一圈。掌柜在柜台拨算盘,小二正在二楼招呼客人。阿昭抬手比划着,将方才替她送字条的小二叫了上来。
小二放下手里的茶壶跑上三楼:“姑娘,要续水?”
阿昭摇了摇头,指着桌上那碟还剩小半的瓜子,又指了指碟底压着的字条,做了个“这里有东西”的手势,然后指指楼下,再指指门口——意思是“这张字条好像是之前那位客官掉的,麻烦你追出去还给他。”
小二看了看字条,没多想便拿了起来,跑下楼去了。阿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路跑出酒楼大门,朝左右望了一圈,没找到人,便挠挠头走回来,将纸条随手搁在了掌柜的柜台上:“掌柜的,先前那位穿青衫的客爷落了张纸条在雅间,人都走了,咋办?”
掌柜正忙着对今日的流水账,头也没抬:“留着呗,指不定明儿个还来。”
纸条被压在算盘下面,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作响。
做完这一切,阿昭重新走向柜台,拿起桌上的碎银子数出一小块,递给掌柜。掌柜找零时,她的目光在那张被压在算盘下的字条上轻轻滑过,没有停顿,转身出了醉仙楼。
那张字条无论明天落回谁的手中,都与她无关了。
一个“不识字的哑巴”,不会对一张写满字的纸条多看一眼。如果有人问她为什么发现了字条却没有反应,那是因为她根本不认识上面的字,只是当成寻常的落物让人送回去罢了。
完美闭环。
走出醉仙楼,阿昭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深秋傍晚的空气凉得干干净净,她拢了拢衣襟,沿着朱雀大街往城南的方向走去。
该布置城南那件事了。
放出赵府别院密会的风声不难,难的是如何做到不留痕迹。她前日已经记下了那个小吏酒醉时提过的确切时间与地点,只要稍加润色,把这个消息通过叫花子之间的口耳相传撒出去,京城的水自然就浑了。
心里盘算着,脚下走得更轻了些。拐过街角时,阿昭忽然看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几个孩子正围在摊前争先恐后地递铜板。阿昭习惯性地摸出两枚铜板,递给摊主,买了个最简单的麦芽糖人,塞给旁边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乞儿。
那小乞儿接过糖,仰头冲她露出缺了门牙的笑:“谢谢姐姐。”
阿昭揉揉他的头,沿着小巷往前走,身影渐渐融进京城的暮色里。
明日深秋的晨光中,她还要再去一趟那间雅间,继续嗑她的瓜子,听她的壁,绘那个还没完工的关系网。
只不过下回,赵党再想试探,已经找不到空子可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