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醉仙楼出来之后,阿昭没有直接回柳条巷。
她沿着铁匠巷往北走,穿过鼓楼东侧几条纵横交错的窄巷,朝内城方向摸去。
赵崇的府邸在鼓楼以北偏西的内城一侧,这条路线她从谢珩帮她绘制的地图上已经研究过不止一次,但那毕竟是纸上谈兵——真正要夜探赵府外围,必须实地勘察,把地图上的每条巷子都亲自走上一遍。
她用精神力在脑海中铺开从赵府西侧到南直街之间的所有路线,一边走一边比较沿途几个可以用作临时隐蔽的地点。
京城的里坊排布比州府规整得多。
鼓楼以北大片区域是官邸和衙署,街道宽而直,胡同口都立着石质坊门,坊门上刻着坊名和管坊的保长姓名。
到了夜里,坊门虽然不关,但保长手下的打更人和巡夜兵卒会定时穿行。
她需要摸清赵府周围的巡逻规律,找到能在各处之间避开人群通往西南角最快捷的通道。
她在赵府外围观察了好一阵,从西角门沿着院墙往南走到后罩房的背墙。
赵府的院墙比她想象中更高——足有一丈出头,墙头顶端嵌着一排碎瓷片和铁蒺藜,瓷片锋口朝上,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这种防翻墙的做法在京城的官邸里很常见,但也说明赵崇确实怕有人从外围摸进他的府邸。
墙根下每隔一段距离就堆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碎砖、旧瓦、半截腐朽的木梁,大概是翻修府邸时剩下的。
有几段院墙被湿气浸得墙皮剥落,砖缝里长出青苔和几丛不知名的野草。
她在赵府西侧一条叫琉璃巷的窄胡同里找到了一棵被雷劈过的歪脖子槐树,半死不活地靠在巷墙上,树干倾斜的角度正好把墙头的一片视野遮住了。
这种角度在白天不起眼,但夜里有人蹲在树上或树后,不容易被墙内步道的挂灯照到。
树干外侧有一条从墙根延伸出来的浅砖缝,似乎是早年修缮时挖开的土痕,后来没有完全填平,长满了灰灰菜和干枯的野枸杞。
她把竹篓放在树根下,蹲下来仔细观察赵府西南角那片围墙的阴影分布,又用精神力扫了三遍院内靠西的那条窄长步道——步道上铺着碎石,两侧种着几排修剪整齐的冬青。
每隔一阵就有守卫沿着这条步道从角门走向后罩房,再从后罩房折返,来回一趟大约是两炷香左右。
步道南侧靠近角门的位置有一扇虚掩的小后门,门板从里侧用木撑子顶着,门缝处透出极细的风,大概是侧院通向外墙的一条备用搬运通道。
她把观察到的主要特征都刻在了脑子里——西角门的确切位置、守卫换岗的大致路线、后罩房外墙的堆料位置、靠近琉璃巷一侧的院墙结构。
然后背起竹篓快步离开琉璃巷。
回到柳条巷后已近黄昏。
她推开院门时余婆正坐在老枣树下择豆角,看见她抱着一捆用旧布包着的柴火——那是她在路上从废弃磨坊收来的几根半干松木——笑着招呼道:
“你倒是勤快。”她朝余婆点点头,走进灶房把门虚掩上,点上油灯。
她在方桌前坐下来,从袖口摸出新买的两管炭笔中的一管,又从麻袋底层抽出那张谢珩帮她绘制的地图。
她在州府时已经收藏了好几张备用的粗纸,其中一张背面还残留着她在青石渡口记录下的“辛力钱三成”、“折价银”等漕运收费名目。
她把这张纸翻过来摊平在方桌上,用炭笔开始画赵府地形图。
从西角门开始,沿着院墙往南延伸,她在纸上精确地标出了西角门的位置、那道常年虚掩的小后门、以及角门内侧唯一一扇被冬青半遮住的小格子窗——那是后罩房侧面通往后院厨房的气窗,窗板常年不开。
她又在图上标注出后罩房与正院之间的步道走向,用虚线标出守卫来回巡逻的路线,在旁边画一个圈注明换岗间隔的长短。
她画得很慢,每一处墙角和窄巷的转折都是白天亲眼观察过的——琉璃巷那些残破砖段、歪脖子槐树倾斜的角度、墙头突出的一段砖檐可以用来临时踩脚。
画完地形后她在纸的一角写了几个极小的字:
“换岗间隙——此处空出有限时可从槐树后绕进巷北废砖堆”。
她没有写具体时辰,而是以常年观察各处哨卡的经验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接下来她在图中用两个小箭头标出了南北两处可用来快速绕开巡逻步道撤离的路线,其中一条通向鼓楼西侧的货栈区深处,另一条拐回柳条巷。
最后她在图下方加了几个关键词——“西角门”、“后罩房”、“虚掩小后门”、“琉璃巷槐树”、“废砖堆朝北拐角有限宽”。
她搁下炭笔把这张炭绘放在油灯下仔细检查了几处细节。
末了回到灶台边吃了几口芝麻饼,舀水洗了把脸。
今晚她要带着这张图去赵府外围重新核实这几个关键位置,为后日谢珩在议事上的露面提前摸清赵崇可能亮出来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