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福客栈后院的马厩里,驿卒们拴在桩上的四匹马正在低头嚼着干草,偶尔打个响鼻,蹄铁在石板地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阿昭伏在马厩外侧那棵歪脖子柳树的阴影里,精神力铺开笼罩着整座客栈。
前堂里驿卒们还在喝酒划拳,络腮胡的声音最大,正在吹嘘自己当年在青州渡口单枪匹马截过一船私盐。
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跑堂的伙计已经回了后院厢房。
客房里的其他住客也都歇下了,只有靠楼梯口那间还亮着灯,里头有人在低声算账。
她收回精神力,确认驿卒们暂时不会离席,然后无声地从柳树上滑下来,闪进马厩。
马匹察觉到生人气味,有一匹枣红马警觉地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她用精神力裹住马头轻轻压了一下,枣红马的眼皮垂下来,重新低下头继续嚼草。她蹲在马厩最里侧的阴影里,从怀里摸出那张用油纸裹了几层的粗纸。
客栈后院没有灯,但这难不倒她——精神力可以在近距离内替代视觉勾勒出物体的轮廓,纸面上的纹理、炭笔落纸时的沙沙声、每一个字的笔画走向都在感知中清晰如见。
炭笔在纸面上移动得又快又稳。
她写的是临江镇外驿站沿线最常用的一种暗语——虎卫旧部之间传递消息时惯用的短语和句式。
她的措辞简洁而精准:青州渡口至江南沿线各驿,已接赵党调令暗增岗哨与便衣暗哨,凡面生持官凭者一律截查路引;另,赵党已下令对首辅不审不报就地格杀,补罪名为“畏罪潜逃”。
她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只有谢珩本人能辨认的附加短句——那是从他补渔网时削竹梭的手法中悟出的隐语,和院门口石板上那三曲一折的记号同出一个出处。
最后她在纸角画了一个极淡的记号,三曲一折,落笔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轻,像是怕把这个记号刻得太重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
密信封好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小截暗色细麻绳。
这截麻绳原本是她做陷阱时剩下的,用蜂蜡浸过防水韧性极好。
她把纸条卷成小卷用麻绳扎紧,然后从马厩角落的鸽笼里轻轻捉出一只信鸽。
这只信鸽她昨晚就注意到了——驿站的鸽笼统一由驿丞管理,每只信鸽的脚环上都刻着所属驿站的编号和驯养地。
她对同福客栈而言不算是常客,但她知道这些信鸽的习性:喂过几次掺了碎花生油的饲料就能让它们短程改向,带信回州府驿站后再由那边的暗桩转交虎卫旧部。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粒昨晚在灶房墙根捡来的碎花生油渣摊在掌心,信鸽低头啄了两下,绿豆大的黑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光,低头时颈侧的羽毛蹭过她虎口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白色指印——那是谢珩刚醒来时扣她手腕留下的,现在已经在渐渐褪了,虎口的牙印痕迹也早淡了。
她把密信绑在信鸽脚环内侧,用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这个结的系法和她绑陷阱时用的弹射网副线一模一样,绳头留得比平时更短,以免挂到树枝。
然后她双手捧着信鸽走到歪脖子柳树下,展开手掌,鸽子在她掌心稍稍歪了歪头颈侧的羽毛轻轻擦过她的手背,然后双翅一振朝州府方向飞去。
翅影在月光里化成一个迅速缩小的黑点,几片柳叶被翅膀扇落打着旋儿飘在她肩膀上。
做完这些她没有立即离开马厩。前堂里划拳声还在继续,驿卒们看起来一时不会散场。
她让枣红马重新调匀了呼吸,把鸽笼恢复原样,又用带来的饲料把鸽子撒在地上的几粒碎玉米壳扫净。
然后从怀里摸出炭笔,在歪脖子柳树的树皮上用极轻的力道刻了一个记号——三曲一折。
这是留给可能还在附近活动的虎卫旧部的:此处有信已发,勿重复传信。
最后她把马厩地上的干草重新踩平,确认没有任何脚印或痕迹残留,才无声地退回柳树后面。月光从柳枝间漏下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明暗交错。
前堂里忽然响起一阵哄笑声——大概是络腮胡讲到了什么精彩的段子。
她没有再回客栈客房,而是沿着客栈侧面的矮墙绕到官道边的小溪旁,背着她昨晚从客栈客房带出来的麻袋和竹篓快步赶往渡口方向。
信鸽飞出的那一刻,她心里其实在想的不是赵崇,而是另一个人。
她想起那个补网的人,想起那根放在柴垛最外侧的竹竿,想起他临走时在崖边说了什么。
她希望他不用再在深巷暗夜时刻防着身后射来的箭,也不用再在雨夜的屋子里头上顶个铁盔接漏雨。
在她找到下一个能安顿下来的茶肆之前,她会用自己的方式替他筛掉这张从天而降的大网上的第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