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
夹板终于拆了。
阿昭是在一天清晨给他拆的。
那天早上雾气还没散透,花斑还趴在槐树下没睡醒,大鹿倒是早早就站到了院门口,低着头用鼻子闻院子里那几根昨晚劈好的新柴。
阿昭用匕首割断固定夹板的麻绳——这些麻绳是田婆婆给的,搓得又紧又匀,拆下来的麻绳还能留着绑药草。
她把竹片一片一片取下来靠在灶台边,竹片上还带着谢珩的体温和淡淡的药味。
这几片竹片她打算留着,用皂角水刷干净晒干,以后万一再有人受伤还能用。
谢珩的左臂在拆下夹板后看起来比右臂细了一圈。
那是长期固定造成的肌肉轻微萎缩,属于正常现象,皮下的肌肉纤维因为长时间不活动而暂时变薄了。
皮肤上被夹板边缘压出的红印还没完全消退,沿着肩胛冈外缘一字排开,像几道淡淡的血色条纹。
阿昭用手指沿着肩胛带轻轻按压检查肌腱愈合情况,指腹下一寸一寸地摸过去——肩胛提肌的附着点已经重新长牢,按上去不再有断裂时的空陷感;斜方肌中段的肌纤维纹理在精神力感知中也恢复了平整,没有粘连,没有增生;肩关节囊活动度正常,关节液分布均匀,没有渗出。
她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粗陶碗倒了半碗清水,用指尖蘸水沿着他的左肩重新捏了一遍,确认肱骨大结节上的刀痕没有伤到骨膜,最后才撤开手,在墙上写道:愈合很好。
可以轻微活动。
不可负重。
又加了一句:每日活动三次,每次不超过半刻钟。
如有酸胀立刻停下。
谢珩活动了一下左肩——肩关节发出几声细微的咯吱声,那是固定期关节液循环不畅、滑液减少导致的。
他慢慢地做了一组前屈、后伸、外展、内收的动作,幅度都不大,但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了阿昭允许的极限。
外展时他的嘴角微微绷紧,那是斜方肌在拉伸时牵动了正在愈合的肌腱缝合处。
他停下歇了两息,又重新开始,这次外展的角度比刚才大了半寸。
做完一整套之后他放下手臂,看着灶台上那几片还带着自己体温余温的竹片,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块菜地,我今天能翻了它。”
阿昭正在灶台边收拾拆下来的绷带和夹板,把那些还有用的麻绳一圈一圈绕在手掌上缠成小捆。
听到这话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扭头看了看院子角落那块荒废已久的菜地。
那块菜地是原主祖父在世时开出来的,在院子西侧靠近院墙的位置,大约两丈见方,四周用几块从后山搬回来的大石头围了一圈当界,石头缝里已经长满了青苔。
老人种过好几季青菜和萝卜,每年秋天还会种一畦大蒜。
后来老人去世,阿昭一个人顾不过来那么多农活——她每天要上山采药,要设陷阱捕猎物,要把草药分类晾晒炮制,还要下山到茶馆听壁收集信息,菜地就渐渐荒了。
现在上面长满了齐膝高的杂草,有狗尾草、野苋菜、还有几株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山飘过来的蒲公英,草根在地下盘根错节,表面还散落着一些她劈柴时崩过来的碎木屑和柴皮。
她当然想把它重新开出来——眼下多了一个人长期吃饭,光靠采野菜和陷阱里的猎物根本撑不了太久。
山下买粮又费铜板又容易暴露行踪,那些驿卒虽然被阿远带走了,但沈爷还在悦来客栈住着,谁知道还有没有暗桩在镇上盯着。
如果能有一片自己的菜地种些萝卜青椒和白菜,秋后还能种一茬大蒜留着过冬,至少能解决一半的口粮问题。
但谢珩一个重伤初愈、左肩还不能负重的人要干翻地的重活,她确实不太放心。
肌腱愈合最怕的就是过度牵拉——一旦在愈合期被拉伤,疤痕增生是轻的,再断裂就要重新切开缝合,她手里已经没有那么多干净的麻线了。
她靠在农具堆旁边的院墙上,在墙上写道:左肩不可负重。
翻地太早。
“不用锄头。”
谢珩走过院子走到院墙边,从靠墙的农具堆里翻出一把铲子。
那是原主祖父留下的旧铲,木柄已经被虫蛀了好几个小洞,柄尾缠着一圈防滑的旧麻绳,握在手里有些硌手,但铁刃还算完整,刃口带着一层薄薄的锈迹。
他把铲子在手里掂了掂,右手握柄,左手只是轻轻扶着柄尾辅助方向,把重心完全放在右臂上,左臂只是虚扶着保持平衡。
“用铲子慢慢来,右手出力,左手只是扶着。”
“一天翻不完就翻两天。”
“两天翻不完就翻三天。”
他把铲子倒过来用木柄敲了敲地面的硬土,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这土板结了不少年月,再不开出来秋天种不上萝卜。”
“到时大雪封山,光靠陷阱里几只兔子,不够两个人吃到来年开春。”
阿昭靠在院墙边看着他试铲子的架势,沉默了片刻。
他的右手握铲的位置很靠下——握铲柄末端力臂最大,但最费力;他大概不太清楚握铲子应该握中间偏上的位置才省力,那个握法更像是握刀的握法,虎口卡住柄尾,指节扣紧,一看就是使惯了刀剑没怎么使过农具的人。
但她没有纠正他,只是走到灶台边拿起她早上刚捣好的一团新药放在灶台上,又给他配了盆凉白开放在旁边,推了推药碗表示让他带回自己肩膀。
然后背上竹篓,大步走进了晨雾里。
等她从山上回来时,远远就看见谢珩正蹲在菜地旁边,用右手慢慢地揉着左肩。
铲子靠在地头的槐树干上,翻好的土大约有三四尺见方,杂草被拔干净堆在地角,土块被他用铲背敲得很碎。
翻出来的土层颜色深黑,散发着一股蚯蚓爬过的肥沃腥气。
进度比她预期的大,他大概忘了她说“每日活动三次每次不超过半刻钟”的要求。
阿昭走到地头把竹篓放在地上,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翻好的土。
翻土的深度大约半尺有余,均匀平整,没有东一铲西一铲的敷衍,草根也被挑得干净,堆在地角的那摞杂草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他是连根拔的,不是用铲子直接铲断茎秆了事。
她用手捻了捻翻出来的土粒,湿度适中,再晒两天就能下种。
如果现在种萝卜,秋后能收一茬;种白菜更快,一个月左右就能间苗。
她从灶台上拿起早上配好的那副新药,走到谢珩身侧。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侧过肩膀让她检查。
阿昭的手指准确地找到了肩胛缝里那道正在愈合的肌腱附着点——指腹沿着肩胛冈上缘往上推半寸,正对肩胛提肌在肩胛骨上角的止点,轻轻按了下去。
谢珩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疼,是酸胀——长期不活动的肌肉被突然按压的正常反应。
她的精神力同时探入皮下,沿着肌腱纤维的走向一路往深层扫。
肌腱的纤维排列整齐,胶原纤维已经开始重新排列成规则的平行状;肌肉组织中没有新的渗出液,上次排毒后残留的那点淤血也已经被吸收了;骨面的附着点愈合得很好,软骨膜已经重新覆盖了原来裸露的骨面。
只是轻微的活动性劳损——边缘有极淡的微血管渗液,是初次活动过度导致的正常炎症反应,睡一觉就会吸收。
她在墙上写道:恢复尚可但有些过劳。
今天只许翻到那棵蒲公英前面为止。
又加了一行字:再往前硬翻,锅里那只灰兔今晚不许碰。
蒲公英长在菜地中间偏左的位置,离他已经翻完的区域还有大约一尺半的距离。
谢珩看了一眼那株蒲公英——黄花开得正好,蒲公英种伞还没成型,根茎肥壮地在土里扎得深深的。
又看了一眼竹篓里那只还在不停蹬腿的灰兔,再看回墙上那行字。
他轻轻笑了一下,把铲子上的泥土用稻草擦干净,整把铲子靠回柴垛边上,然后端起灶台上那碗已经放凉的凉白开一口气喝干了。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在他肩头,把他肩部新换上去的白绷带和她外衫上的灰色补丁一起照得暖融融的。